透視臺灣「癌症登月計畫」：改寫肺癌教科書、解密早期腫瘤隱藏的復發危機

臺灣因多元血統及生活型態，被視為東亞地區縮影，也讓中央研究院化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陳玉如和多位科學家及醫師組成的「癌症登月計畫」團隊，看見癌症截然不同的面貌。這些獨特線索正逐步改寫全球對非吸菸肺癌的理解，而「臺灣模式」能為世界帶來哪些新啟示？

圖片來源 / 陳德信攝。

收到2024年歐洲肺癌大會（European Lung Cancer Congress）的Keynote（特邀演講）邀請函時，陳玉如一顆心瞬間繃緊，「這是幾千人規模的大會，而且現場大多是臨床醫師，」身為一個化學家，並非臨床醫學專家，「我怎麼敢去講？」

飛到全球參加學術會議在她是家常便飯，她前一（2023）年才受邀到亞洲肺癌會議發表演說，贏得滿堂彩，但這次她足足猶豫了兩個多禮拜，才回信答應邀約。

主辦方給她的題目是「蛋白質體學用於非吸菸肺癌的前景」，陳玉如一開始不解，歐洲大多數病人是吸菸者，為何偏偏指定「非吸菸」肺癌？「去了以後，我才知道主辦方是先討論訂好題目（再邀講者），因為他們開始禁菸後，會面對越來越多的非吸菸患者，所以他們認為臺灣研究非吸菸肺癌的經驗，是他們的參考對象。」

臺灣萌芽茁壯的肺癌研究模式，從太平洋一角擴展到世界範圍，陳玉如連連說：「是不是很感動？」臉上綻開笑容。

為何歐美臨床研究解決不了東亞肺癌難題？

肺癌長年佔據全球癌症死亡率第一名，但醫界長久以來都有共識，東亞地區的肺癌，和西方國家肺癌大不相同。

臺灣兼具多元血統和文化，宛如東亞諸國的縮影。臺灣和西方國家相比，平均確診年齡提前5～10年，而女性甚至比男性再提早5歲，相當於早10～15年生病。

此外，西方國家非吸菸肺癌患者的佔比僅約2成，但在臺灣，超過一半病人沒有抽菸習慣，女性患者更高達9成以上不吸菸。

東西方對比鮮明，科學家們意識到，不能再用以往由歐美主導的一套理論解釋全球所有肺癌。臺灣病人以肺腺癌佔7成以上為最大宗，不只是菸害的結果，還牽涉到基因背景、生活差異和環境暴露，必須像切割水晶一樣，從多面向重新審視。

為什麼臺灣模式吸引其他國家仿效？原因是，由技術團隊（註1）和內外科醫師（註2）等各方好手集結成的癌症登月計畫團隊，解開了肺腺癌的3大謎團。

解謎1：東亞族群專屬基因地圖，捕捉環境致癌物足跡

第一個發現，是找到了關鍵致癌機制。

研究團隊仔細比對正常組織和腫瘤樣本的DNA，一筆筆描繪出東亞族群專屬的基因突變「地圖」，2020年發表於重量級期刊《細胞（Cell）》，榮登當期封面，黑底色上以夜空星座比擬肺葉，閃爍奪目。

這張地圖顯示，臺灣人不吸菸得肺癌的原因「男女有別」，女性更偏向多元路徑，而且具有5種獨特的基因變異特徵，與西方人截然不同。

舉例來說，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APOBEC突變特徵，APOBEC指的是一群特定酵素，當其在體內過度活躍，會造成細胞DNA發生大規模突變，這些出錯痕跡在60歲以下的女性受檢病人特別明顯，意味著APOBEC可能是東亞女性年紀輕輕就罹癌的重要原因。

肺癌有「內侵」和「外攻」兩條路徑，除了內在基因發生變異，團隊也首次確認了2種外在致癌物質，一是亞硝胺（Nitrosamine），另一種是多環芳香烴（PAHs）及其衍生化合物硝基多環芳香烴。

亞硝胺主要來自食品添加物和防腐劑，多環芳香烴與硝基多環芳香烴則是汽機車燃油排氣和工業廢氣成分之一。分析發現，70歲以上女性的腫瘤樣本中，亞硝胺致癌物留下的突變印記佔比特別高，顯示年長女性可能因長期暴露於加工食品的化學物質，而累積出致癌性基因改變。

換句話說，不吸菸的女性肺腺癌，年輕病人可能由APOBEC或其他基因變異造成的「體內突變」主導，而高齡患者則多半是受到外界環境的長期侵蝕而致病。

團隊2025年最新刊載於頂尖科學期刊《癌細胞（Cancer Cell）》的研究更進一步深化成果，納入西方人腫瘤樣本，完成首次涵蓋歐美及亞洲多族群的大規模肺腺癌蛋白基因體研究。

研究結果除了更精細地印證先前的發現，更重要的是發掘出亞硝胺和多環芳香烴化合物很可能也是西方國家的致病因子，為普世肺癌防治提出明確的著力點。

這一系列研究是第一次從基因層面，看見致癌物質在人體內刻下的「傷痕」。陳玉如指出，未來倘若能從公共政策面嚴格控管環境因子、減少食品化學添加物與空氣污染，將可能真正從源頭防堵肺癌。

從暴露風險到個人層面，她建議，每個人因為代謝功能、免疫系統、體內酵素活性等差異，擁有的「解毒能力」不盡相同。

重要的是盡可能避免致癌因素累積，例如騎機車時戴口罩、遠離二手菸等。還有，「把身體調理好，運動、多吃原型食物、良好的睡眠，提高自己的免疫力和代謝能力，」也能擁有更多抵禦外來傷害的本錢。

解謎2：重塑肺癌分類，解密早期腫瘤隱藏的復發危機

依照傳統臨床分類，肺癌患者按腫瘤大小、位置和有沒有轉移到別處，區分成第1～4期，早期癌症相對容易處理，愈後期治療愈困難。

然而早期腫瘤雖然可以透過外科手術、輔助化療或放射線治療等療法清除，卻有相當比例的病人會在幾年內復發，如何精準辨識出高復發風險族群以進一步積極治療，攸關病人的存活時間。

團隊的第二個發現，是醫師判定為早期的肺腺癌患者中，有一群人的體內已悄悄發生與晚期癌症患者相似的蛋白質體分子變化，團隊稱之為「類晚期」。

這個發現十分關鍵，因為它讓臨床醫師能夠在病情惡化前就搶先一步辨識出高風險族群，及早採取更積極的追蹤和治療。

對病人而言，如果能在組織切片和影像檢查仍顯示為早期時，就透過分子標記偵測出「類似晚期」的特徵，代表有機會提早介入、延後復發，甚至避免進展成真正的晚期癌症。

研究團隊不只分析基因，還細心觀察蛋白質，也就是細胞中真正執行任務的分子。陳玉如形容：「基因像是老闆，蛋白質才是做事的員工。」他們從病人腫瘤與正常組織中取樣，檢測超過數千種蛋白質的濃度和活化狀態，結果發現蛋白質的變化會提前洩漏肺癌病程。

最新報告指出，肺腺癌可依蛋白質特徵分為3大亞型，其中的C2亞型（類晚期）是首次被辨識出來的新族群。同時也鑑別出兩性間存在微妙差異，男性的風險大多和吸菸、髒空氣等外在因素有關，女性則與內在的基因突變或免疫逃脫（編按：指的是癌細胞會以多種方式偽裝自己，躲過免疫系統的攻擊，得以在身體裡坐大）有關。

這項突破不僅改寫了教科書上肺癌分期的定義，也為早期病人的治療策略打開一扇新門。團隊指出，針對不同性別與致癌途徑設計個別化治療，將是精準醫療的重要方向。

解謎3：依據分子特徵打造新一代肺癌診療法

在解開肺腺癌成因與亞型差異後，陳玉如和團隊回過頭把研究成果帶回醫院病床旁，希望為病人找到更精準的治療方式。

研究團隊分析癌細胞裡的蛋白質與磷酸化變化，找出那些在特定肺癌亞型中特別活躍、而且一旦被抑制就會使癌細胞難以存活的蛋白質分子，這些分子有機會成為新的藥物治療標靶。

這也代表，醫師能依照每位病人的不同分子特徵，量身訂做治療方式，真正落實精準醫療。

除了藥物開發，團隊也正著手打造以4種蛋白質為標記的檢驗試劑，抽血即可偵測出特定蛋白質濃度變化，並開發出電腦演算法計算風險分數，協助醫師在第一時間辨識出「類晚期」病人，好安排後續療程。

陳玉如說明，團隊目前正在發展血液檢測試劑的原型，若能驗證準確性，以後只要門診抽一管血，就能提前找出表面上神似早期、實則高風險的病人，提早介入治療。

2024年歐洲肺癌大會發生一段小插曲，陳玉如回想，多位醫生講者報告結束前，翻開最後一張投影片，異口同聲都是「我們需要更新的生物標記（Biomarker）」，來幫忙精確診斷病情。

她演講結束後，不少醫師立刻跟她說，「這個Kit（檢測套組）出來，他們也要拿來做臨床試驗。」讓她很開心，因為那代表本土研究不只站上國際舞台，更能真正走進全球病房，造福更多病人。

從基因到蛋白質，從檢測血液到剖析腫瘤，陳玉如領軍的臺灣癌症登月研究，橫跨分子與臨床，不僅揭示肺癌的多層次致病機制，也讓「早期診斷、精準治療」不再只是理想，而是逐步成形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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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梁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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