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解讀蛋白質宇宙到破解癌症祕密，化學家陳玉如的不設限人生（下）：被推出舒適圈後，學會帶隊一起「飛上月球」
國家級計畫啟動，資源與人馬接連到位，真正的考驗卻才開始。當癌症研究走出實驗室，進入醫院病房，中央研究院化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陳玉如馬上面臨最直接、毫不留情的挑戰。不只研發層次必須升級，現實也逼著她翻轉自己的思維與角色定位。
圖片來源 / 中央研究院提供。中研院領銜「臺灣癌症登月計畫」 揭肺腺癌關鍵機轉及治療新契機，圖為研究團隊與貴賓合影。
臺大醫學檢驗暨生物技術學系教授俞松良和陳玉如素昧平生，第一次碰面是在登月計畫的一次籌備會議，會中大家決定要開始從醫院收羅癌症臨床案例，進行蛋白質體及基因分析。
俞松良是生醫圈公認的醫材研發高手，有話直說的直爽脾氣也是出名的。開完會不久，陳玉如接到他電話，劈頭就說：「你根本不懂臨床研究。」喝斥道：「你到底有沒有想要做？」連珠炮似的，毫不客氣一頓數落，好脾氣的陳玉如罕見地滿肚子火，憤而掛電話。過幾天，對方又一通電話，要她空出一段時間，當面告訴她臨床研究怎麼做。
俞松良親自登門，打開筆電調出一張張投影片，向她講解從界定研究目標、收案到後續分析的各種細節。從晚上8點不停歇說到12點，陳玉如由惱火到服氣：「我懂蛋白質，但確實不懂臨床研究，被罵是應該的。」
陳玉如解釋，一般研究常是「我發明了一種技術，接著為技術找用途」，可是登月計畫截然不同，它以病人需求為最終目的，所以必須先找到臨床上還未滿足的需要（編按：可以大致理解成「病人真實遭遇的問題」，例如診斷還不夠準確、藥物療效不足、副作用太大等），環繞著這個需求來設計試驗，包括如何收病人、蒐集哪些檢體，以及後續的解析等。
拿到腫瘤組織後，每份樣本有超過2萬個基因、數以萬計蛋白質和幾萬個訊息傳遞路徑的資料位點（編按：訊息傳遞路徑是指細胞蛋白質像推倒骨牌般一個啟動下一個，串成許多「指令路線」，指揮細胞執行各種功能），再加上厚厚一疊臨床紀錄、問卷調查等，不論分析的複雜度和規模之大，都比她以往的研究跳高了不只一級。
國家級的龐大工程，幸好有夥伴們跟她一起打這場仗，陳玉如細數，除了長年支持的楊泮池，技術團隊包括俞松良、中研院統計科學研究所研究員陳璿宇、臺大醫院病理部部主任謝明書……等，她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還有第一線臨床醫師們一路相挺，提供高品質的病人檢體，也是登月計畫能向前滾動的關鍵。
例如，陳玉如曾苦於沒有病人腫瘤樣本來驗證「類晚期（編按：病人被歸類為肺癌早期，但分子層面和晚期肺癌類似，治療後復發風險高）」理論，行動派的俞松良立刻拉著她在星期天南下，到臺中榮民總醫院找胸腔內科主任張基晟（現任中山醫學大學副校長）。沒想到張基晟「阿莎力」一口答應，短短兩星期內就提供病人分析結果，讓陳玉如得以成功印證類晚期肺癌亞型，後來成為登月計畫的一大亮點，吸引全球矚目。
還有臺大醫院外科部部主任陳晉興，累積超過2萬台刀的胸腔外科經驗，也慷慨支援，陳玉如形容：「我們要什麼，（陳主任）就給什麼。」成為癌症登月計畫的強力後盾。
不過，即使好不容易聚集一群人才，陳玉如愈來愈深深體會到，要讓計畫成功，不是成天待在實驗室認真做研究就好，而這也是她接下領頭人身分後的一門新功課。
從研究者到領導者，要學的遠不只科學
單是科研本身已不容易，小國臺灣要跟大國競爭更是連番硬仗，還有，陳玉如坦言：「把大家兜成一個團隊是最難的。」
她一方面慶幸優異成員陸續加入，一方面也清楚「每個人有各自的時間表和工作排序，登月計畫不見得是他／她的第一優先事項」，為此煞費苦心，在科學家身分以外，擔起原本不擅長的折衝疏通角色。
不同專長的科學家、醫師各自隔行如隔山，職業語言和工作節奏都不一樣，火藥味濃時，陳玉如就得硬著頭皮當和事佬。她半開玩笑說，自己的工作就是「一直協調，不斷的安撫人心，到處去道歉說『都是我的問題』。」
又比如說，一次越洋討論會上的衝突，也鮮明反映出跨國合作的資源落差和文化歧異。
和美國合作的2年時間，臺灣團隊每2週就和美國團隊開一次視訊會議，緊盯進度，壓力極大。陳玉如回想，美方光是處理數據分析就有5支隊伍，每一隊各自提出解析圖表，統籌者可以從中挑出最適當的素材來報告。
但臺灣只有孤伶伶一個團隊，必須由產生數據到整合分析一把抓，每個人的負荷都繃緊到極限，美國人說話又單刀直入，直接質問「為什麼這樣分析？」、「那張分析圖不行」，結果會開到一半，提出報告的專家就憤怒離席，「他認為對方根本不懂，哪來指責的資格？」
陳玉如趕忙安撫己方成員，同時也溝通：「臺灣人比較委婉，有不滿不會直說，結果累積到最後一次爆發，」她勸說：「以後你看到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直接跟對方講，」雙方都直球拋接，不必揣測對方心思，工作效率隨之提高。
如同這般的裡裡外外大小事件，都需要互相理解及磨合，陳玉如逐一調停化解，以柔軟的身段，將癌症登月的步伐一尺一尺往前推進。
眾人的努力得到回報，陸續交出亮眼成績，研究報告接連登上《細胞（Cell）》和《癌細胞（Cancer Cell）》等，都是響噹噹的國際刊物。
未知和不安永遠存在，但意志決定能走多遠
陳玉如預告，2026年起，臺灣癌症登月計畫將進入下一階段，而且團隊先前已將對象由肺癌擴大到其他重大癌症，雖然論文還未正式發表，因此無法透露細節，接下來可望有更多成果展現在世界舞台。
除了向未來看，轉過頭回望過去20年不停跨界、再跨界的起伏經歷，陳玉如有兩項體會。
一般人印象中，科學家的性格是理性掛帥，似乎只要下好決定，就不疑、不懼一路走到底。但她不是這樣，第一個體悟是，她會迷惘，也會疑心自己走的方向到底對不對。
早年的一次經歷透露出這點，她早先使用二維電泳分析蛋白質時，就發現不少有潛力成為疾病或生理指標的微量蛋白質難以捕捉，為突破困局，陳玉如和清華大學化學系教授林俊成合作，用磁性奈米粒子當作「魚鉤」，釣出指標蛋白質，再以精密質譜技術分析。
這套全球首創的「奈米探針質譜檢測法」，後來持續修改進化，並技轉給生技公司，2022年獲國家新創獎，截至2025年已導入奇美、輔大、高醫附醫等60家以上醫療院所，讓健檢抽血揪出早期風險的能力更上一層樓。
錘鍊尖端質譜科技不但有趣，也是她熟悉的領域，她心裡常面臨掙扎，究竟要停留在開發新技術，還是再往前撞進未知的領域？
陳玉如反覆和自己對話，最後才肯定「我還是想做研究」，也才有了癌症登月計畫現階段的開花結果。
第二個體會，現實條件下人力永遠不夠、能動用的資源總是有限，不但日常工作時時需要抉擇，若是幸運遇上有和國內外機構合作，做出創新發現的好機會，敢不敢伸手接？接了做不做得出來？取捨是一件痛苦的事，也是她自認不擅長處理的事。
她剖析自己的性格，與其說有某種使命感讓她一直堅持不懈，「我們就是每遇到一件事，就會有更多事情跑出來，然後就會推著你往前走。」
她說：「坦白講，我覺得很多事情是上天已經安排好了，你就是順從、就是去做，自然而然就會有人一直推、一直推，」但還有一項關鍵，「就是你要有那個意志，你要往下走，不要因為害怕就停在原地。」
這既是心智和客觀環境的不停拉鋸，也是歷經柳暗花明後，心境上的樂觀及豁達。
也正因如此，她的人生彷彿一連串不斷展開的新頁，每一次跨出去，世界就為她再開一扇門，癌症的解謎與治療版圖，也一點一滴被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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