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子女、沒有錢，他卻擁有最圓滿的善終，因為生命裡的每一個善意

人一生的作為涓滴成河，種什麼因，必然得什麼果。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子女、有沒有錢、跟醫院高層有沒有關係，都和善終無關。善終唯有一個條件，就是「善緣」。有一位病人邵伯伯，讓我深深體會到「善緣」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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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的善緣，因為同理心而起

邵伯伯在 70 歲時罹患轉移性大腸癌，因為病情沒有辦法接受根治性的手術，所以作了一個腸造口（俗稱的人工肛門），開始在血液腫瘤科接受化學治療。

邵伯伯的主治醫師，是我的老師林炯森醫師，之所以林醫師會要求我一起聯合主治照顧邵伯伯，是因為馬偕醫院在 2016 年時，成立了癌症整合醫療照護中心，我是那裡的專責主治醫師，被授權可以安排住院病房的床位及治療時間。

而老師告訴我，這個病人沒有結婚，沒有子女，又老又窮，視力幾乎接近失明，靠著在公寓大樓當管理員維生，除非我可以安排病人固定在週末接受兩天一夜的化學治療，不然他不但沒有辦法接受治療，連工作都會丟了，到時連房租都付不出來，等於斷了他一條生路。

於是，在邵伯伯生命最後的兩年裡，我成了醫療團隊中他最仰賴的人。我在他每兩週一次的治療，為他安排週五晚間到週六的床位，而且特意幫他留了全病房最方便的一張健保床，這張病床最靠近護理站和病房門口，也離廁所最近。因為知道接近失明的他無法獨立清潔腸造口，再怎麼小心，難免有時會不小心弄髒廁所，或是在病房留下異味，所以我都會特別和他同病房的其它病人及家屬請託，要是發現這樣的狀況，請他們體諒，不要大聲嚷嚷或指責邵伯伯，傷害他老人家的自尊，只要告知護理人員，我們就會趕快聯繫清潔人員來處理。

人性本善，聽到我的拜託，很多住在邵伯伯隔壁床位的病人及家屬，都會不時幫忙照看他，若有注意到什麼狀況，就會即時的替他跟護理人員反應。我在照顧邵伯伯的過程中，見證了臺灣民眾普遍的同理心，也見證了臺灣醫療和健保奇蹟，邵伯伯接受我們最VIP的照顧，而且他每次化學治療結束出院結帳時，費用都是零元。【把握討論臨終醫療的時間點：被愛的人不痛苦，給愛的人也不煩惱】

人與人的良性互動，讓我們願意更貼近彼此的心

為了解決邵伯伯無法更換腸造口的困難，我想了一個辦法，每週二、五讓邵伯伯利用中午一個小時工作休息的空檔，到醫院的人工肛門室，讓護理師替他更換。因為那個時間也是醫院工作休息的時段，所以我會提前為邵伯伯先開立門診的處置單，讓他結帳後到人工肛門室旁的外科住院病房，情商病房的護理師幫他換腸造口。病房護理師替邵伯伯換完腸造口後，等中午休息時間結束，她們再把處置單交回給人工肛門室。

雖然為邵伯伯作這些額外的工作，造成了醫療人員許多不便，但是我從來沒有聽過誰抱怨，而且大家都非常快樂的做這些事，因為不管事大事小，邵伯伯總是會再三對我們表達感謝與尊重，從來不會把這些服務視為理所當然。

邵伯伯的真心感謝，和我們平常遇到那些對醫護人員頤指氣使的病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照顧他的同時，我們特別感到助人工作者的幸福感。

於是，整個醫療團隊和邵伯伯之間，形成了一個非常良善溫暖的循環。我時不時就發現大夜班的護理師在替他修剪指甲，或是有人發現他沒有錢吃東西時，會塞一些食物或營養品給他，但是邵伯伯往往也非常的自重和客氣，他總是對我們說：「這樣足夠了，請把這些資源留給其它更需要的病人」，我們總是私下討論著，「邵伯伯這話太荒謬了，我們哪裡還有比他更需要資源的病人？」

後來，我發現邵伯伯有許多生命故事和未竟事宜，需要找人述說和整理，於是我替他找了兩個人來幫忙：一位是醫院的腫瘤心理師王映之，另一位是當時醫院請來為癌友拍攝紀錄片的陳導演。映之在多年後把這段故事寫下來，放進她的書裡：《無憾的道別》，那章的篇名叫作「為你熬一鍋濃郁，留下生命的精華。」

映之身為心理師，在協助邵伯伯整理生命故事的同時，她和邵伯伯建立了深厚的情誼，有身好廚藝的邵伯伯還邀請映之，讓她成為他的閉門弟子，口述心傳他的獨門食譜及廚藝。

邵伯伯同時請映之和陳導演完成他的兩個心願，給映之的請託是：在過去這段日子裡，他對他兩位主治醫師和醫療團隊的照顧無以回報，他希望映之可以代替他的雙眼雙手，作一桌他的拿手料理來答謝我們。

至於給陳導演的請託則是，在未來任何機緣裡，把這張累積他畢生精華的滷味食譜，免費送給兩岸三地的孤兒寡母，讓這些弱勢家庭可以用這張食譜去開家小攤，自力營生，這樣他就有機會可以回饋這輩子所有社會善心人士對他的協助，讓這張食譜成為他的遺澤。

於是，映之找上護理團隊幫忙，借用癌症中心劉景萍副主任家裡的廚房，真的就弄了一桌的滷味料理，送來了病房。

那天我請林醫師和住院醫師來到病房，一邊塞給學生一小袋白飯，我說：「碗不夠，你會包飯糰吧，你自己想辦法包菜來吃。」另一邊我對老師說：「病人千辛萬苦的作了這麼一桌菜，不管好不好吃，這份心意實在太讓人感動。」

我的老師賞我一個大白眼，一邊大口咬下他碗裡的白蘿蔔，一邊訓斥我：「妳在說什麼傻話？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滷味，妳不趁熱快來吃，在那嘮嘮叨叨說什麼廢話？」【比死亡更困難的，是好好結束：從老狗咪嚕安樂死，看見人類的善終難題】

坎坷生命的最後一哩路，因為善緣而得善終

我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邵伯伯的情景。那時他已經完全無法工作，有天在家裡虛弱的昏倒，後來非常努力的爬起來，給自己叫了一台計程車來醫院，請醫院義工用輪椅推他到病房來找我。

我嚇了一大跳，這麼冷的天，邵伯伯穿著單薄，身上的腸造口袋也已經破了，糞便沾汙了衣服。我趕快請護理師拿出病房裡的被單和病人服，先替他把衣服換下，為他裹上被單，再帶他去人工肛門室換腸造口。我接著去醫院裡的便利商店，替邵伯伯買一罐溫罐的保久乳，同時聯絡安寧緩和醫療團隊的護理師，請她聯繫安寧病房的床位。

於是在一陣子雞飛狗跳，大家的四處奔忙之下，我帶著一張住院同意書回來了。不知餓了多久的邵伯伯，在護理師的協助下，雙手顫抖的握著那瓶溫牛奶，一口氣喝完了。

我和邵伯伯說明，目前他的病情已經到生命最末期了，我建議他去安寧病房，而他也同意了。因為已經完全失明，邵伯伯沒有辦法簽那張住院同意書，我只能逐字念給他聽，然後從他身後握住他的手，跟他說：「伯伯，在這裡簽你的名字」。

這個簽名的經驗非常讓我難忘，因為剛好那時我五歲雙胞胎女兒正在學寫字，我常常從她們身後握著她們的小手，教她們寫自己的名字，有時候她們沒什麼出力，我都不曉得是女兒們自己在寫，還是我在替她們寫，但此時此刻，我在握住邵伯伯的手時，卻真切感覺到被一個癌末的失明老人真誠信任，這是多麼特別而深刻的生命經驗。

轉到安寧病房後，護理師們立刻替邵伯伯好好洗澡，他得到全面的身心靈照顧，並在兩天之後過世。身為基督徒的邵伯伯雖然平時沒有辦法上教會，但他卻有著對上帝的信心，也知道身後的歸屬在何處，所以過世時非常平安，而我雖然沒有見到邵伯伯最後一面，卻收到了他請護理師轉達的最後感謝。

過了一段時間，我在外科病房看會診病人時，忽然有一個護理師問我：「醫師，妳那個失明的病人最近怎麼樣，怎麼好一陣子都沒來讓我們替他換腸造口？」我回答說病人過世了。

忽然間，三、四個護理師都朝我圍過來，妳一言我一句的，向我詢問治療細節，因為她們都曾經接收過邵伯伯的真心感謝，她們也真心的關心著邵伯伯是否得到善終。

當我說邵伯伯留下了食譜，並且陳導演也真的將食譜送給需要的人，完成他的遺願，護理師都無限懷念的說：「啊，他真是一個很善良很客氣的人啊，我們會一直記得他。」

而據社工說，結清邵伯伯所有的財產後，發現他還剩下 4 萬多元，可以用來清償房租和清潔費用，最後再加上一點點社會資源，以最簡單的方式處理邵伯伯的身後事，最後總結下來，雖然貧困一生，但邵伯伯這輩子並沒虧欠任何人任何事，還累積了不少所謂「天國的財寶」。【不怕告別，是怕拖累！安寧療護醫師的老後觀察：為什麼他們只想活到72歲？】

想要善終的話，先善待你生命中遇見的每一個人

於是，當我在臨終醫療工作得愈久、觀察愈為深入，我就對上帝愈服氣，可以用冷靜平靜的心情，看待這社會上各種光怪陸離的人際關係與新聞。

人一生的作為涓滴成河，種什麼因，必然得什麼果，我從未見過渣男和小三最後有什麼好下場，真要我說的話，故事還真的說不完。所以，那些認為「殺人放火金腰帶」的人，真的不要太氣憤，因為你們不像我有機會，可以看到這些人的人生最後一頁：

每個人這輩子所有經營的人際關係，不論好壞，都會在生命的最後時分，原汁原味的濃縮，誠實映照成他人生最後的倒影。

我看過許多孝順的子女、看過許多相愛終生，生死不離棄的伴侶夫妻；卻也看過不少窮得只剩下錢的人，還有許多病人的子女為了財產手足反目。

曾經有一個病人阿姨，她一住院就被診斷癌症末期，住在單人房裡，請了兩個看護輪流照顧她。我聽說她是醫院裡某醫師的遠房親戚，她也不是在臺灣沒有家人，但是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個月裡，只有一個家人來探望她一次：一個姐姐從南部專程北上看她，待了幾個小時就離開了，她的所有後事，最後竟然是交待看護替她打理的。我不禁為她感到非常可悲，活了一輩子，坐擁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金銀財寶，最後竟然連一個跟她說「我愛妳」、「謝謝妳」的人都沒有。

所以，想要善終的話，先善待你生命中遇見的每一個人吧，如此一來，生命也會善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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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梁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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