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告別，是怕拖累！安寧療護醫師的老後觀察：為什麼他們只想活到72歲？

親愛的旅人啊，人生是一張單程車票，你可曾想過自己下車的身影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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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內政部的統計，2023（112）年國人平均壽命是 80.2 歲（男性 76.9 歲，女性 83.7 歲）。而 2024 年的十大死亡原因，除了長居第 1 名的癌症，從第 2 到第 5 名都是和老化相關的慢性疾病，包括心臟疾病、肺炎、腦血管疾病、和糖尿病。

平均壽命與健康餘命的差距：活到80歲，不代表80歲都能自由行動

至於健康餘命和平均壽命又相差多少年呢？根據衛福部的 2025 年 6 月最新統計，大約是 8 年。

也就是說，我們和身邊的每一個人，終其一生，身體健康行動自如的年齡，大約到 70 來歲就結束了，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面臨的是 10 年左右的失智、中風臥床、慢性病照護、反覆感染入院的共同問題。

我常常在安寧緩和案例討論會時問住院醫師、醫學生、以及與會的醫療人員一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你希望自己可以活到幾歲？是 75 歲？80 歲？還是 85 歲？」

台下的學生大多選擇 80 或 85 歲；但安寧緩和醫療團隊的醫療人員，大多選擇的是 75 或 80 歲，甚至有人告訴我，到 70 歲就好。這個問題看似天馬行空，卻很實際的透露出我們對自己年老模樣的想望。【比死亡更困難的，是好好結束：從老狗咪嚕安樂死，看見人類的善終難題】

在病房第一線，看見了「活太久」的辛苦

在某個星期六、住院醫師沒有上班的日子裡，我陪胸腔科林醫師一起去教學病房查房。一趟下來，病人的平均年齡差不多是 83 歲，清一色失智、臥床、反覆頻繁住院、身上都是維生管路，我們和每一床的家屬討論醫療處置上各種有所選擇和別無選擇的問題。

等到查房結束，我和林醫師都覺得精疲力盡。我們倆先是相對無言，接著我對老師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想我還是不要活到這麼老。」

林醫師也無奈的笑了，他對我說：「我也這麼覺得。」

這是一個長壽地獄。

我是一個腫瘤科醫師，在結束內科住院醫師訓練後，我照顧的病人絕大部分都是死於癌症。從診斷癌症的那一刻開始，生命就像被按下了倒數計時的碼錶，我一邊陪著病人和癌症奮戰，一邊陪著他們匆促的檢視人生未完的功課，趕著在最後一刻完成四道人生：道謝、道愛、道歉、道別，我的病人總是覺得活得不夠。

但在胸腔科病房，我看到的是活得太久的另一種辛苦：臥床而意識不清的高齡患者、太多過度的維生醫療、因為長期照護的精疲力盡的家屬；每個月我和醫學生討論的問題，圍繞在善終、維生醫療取捨、安寧緩和醫療、居家安寧照護、出院照護……等等的問題，病人和家屬就像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漫長隧道裡，不曉得還要多遠才能看到終點的亮光。

不管我們是四年級、五年級、六年級、七年級生、甚至八年級生，即使我們現在還沒有遇到，我們的祖父母、甚至父母，也已經遇到，這是我們早晚都要面對的人生功課。【不是遺書，而是捍衛想要的生活品質：我與父母一起簽下的告別說明書】

多數人害怕的不是告別，是怕拖累家人

老年化和長期照護的問題，只有臺灣獨有嗎？當然不是，但臺灣有很多不同於其它國家的獨有問題。

日本社會結構的老年化比臺灣嚴重，我們現在面臨各種老年醫療的問題，日本幾乎都早我們 10 年出現警訊，包括「長壽地獄」、「下流老人」……這樣的名詞，因此參考日本經驗非常必要。

但臺灣和日本卻又不完全相同，不同於日本的「獨老」，華人的家庭倫理觀念深植我們心中，「照顧父母安享晚年」，仍是大部分的人珍視的價值信念。

在《楢山節考》這部電影中，描述日本窮困鄉間的古老習俗∶老人要是活到 70 歲，就要由子女背到深山之中棄置，讓老人靜靜等死，以免佔用年輕人撫育下一代的資源。這樣的故事在華人社會是難以理解和想像的，所以看到日本的社會現象，我們毋須過度恐慌。

臺灣社會又是如何？我問過很多病人，面對癌症，他們最擔心什麼？其中十個有九個會回答我：「不想拖累家人」，大多數人都不是害怕死亡。【把握討論臨終醫療的時間點：被愛的人不痛苦，給愛的人也不煩惱】

站在家人間對彼此的體貼的立場：何時要和家人討論「如何告別」？

在我的觀點，只要拿到「成年人」的認可，開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就要開始跟家人討論了。

如果晚於「平均健康餘命」（目前是 72 歲）還不願意跟家人談臨終醫療決定及身後事，不管是對自己或是對家人，這是既不負責也不道德的：因為沒有人可以為另一個人的死亡負責，你要讓家人為你承擔這一切嗎？

在我看來，生病被家人照顧，這不叫「拖累家人」，因為如果角色互換，你並不會覺得被拖累，只是死亡往往有個先來後到，你先去彼岸佔位而已。

但如果拒絕和家人談論生死，不想了解任何關於「安寧緩和醫療」以及「預立醫療照護諮商」的訊息，我認為這才叫真正的「拖累家人」、「遺禍子孫」。

論語《先進篇》裡，子路問孔子事鬼神，又小心翼翼的問老師：「敢問死？」，因為在傳統華人社會中，要問長輩「死亡」這件事並不容易。而孔子回答學生：「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說：「未知生，焉知死」。

但讀著讀著，現在我覺得孔子「未知生，焉知死？」這句話只講了一半，應該還有「未知死，焉知生？」

如果沒有勇氣凝視死亡，那也沒有享受善終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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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梁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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