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死亡更困難的，是好好結束：從老狗咪嚕安樂死，看見人類的善終難題

「安樂死」並不是真的「善終」，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保障你的善終，那就是你自己。一樣是路過人間，你能像咪嚕走得那麼平安嗎？而真正能保障善終的「預立醫療決定」，你又知道那是什麼嗎？

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

告別咪嚕：一隻老狗的安樂死旅程

2024 年 12 月 19 日，小茉家的老狗咪嚕接受安樂死。

15 歲的咪嚕已經病了非常長一段時間，牠有肝臟的惡性腫瘤，腎臟胰臟也已經衰竭，還有嚴重的貧血，最近這一兩年牠幾乎沒辦法走路，直到前一天早上咪嚕已經完全不能吃也不能動了，非常瘦弱的牠只能倒臥在地上抽搐。

全家人雖然不捨，但也不忍心咪嚕再這樣辛苦的活下去，於是為牠作了這個艱難的決定，要讓咪嚕長年以來的家庭醫師替牠執行安樂死。這位獸醫師也正是小茉老公的姐夫，他是看著咪嚕長大的。

當小茉告訴我這個決定時，我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和家人們的對話。

我是狗年出生，出生時我的左手臂上有一塊圓形胎記，於是養過很多隻狗的外公總是這麼告訴家人：「這孩子一定是我們家養過的狗回來投胎的。」所以，雖然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養過狗，但我從小就很關心「當人或當狗，到底有什麼好處？」

比方說，剛唸幼兒園的時候，爸媽教我自己刷牙，我常常跟媽媽抱怨：「為什麼阿姨家養的狗都不用刷牙？牠自己不會刷牙，你們也沒有幫牠刷牙，牠每天吃的東西比我還多，牠也沒有蛀牙，那我為什麼就要刷牙？」

媽媽很有耐心的跟我解釋，狗一般只能活 15 歲，還沒有活到牙齒壞掉，牠就已經要死掉了。媽媽又對我曉以大義：「妳那麼愛吃好吃的東西，所以得好好照顧自己的牙齒，免得還沒有到老死，妳的牙齒就壞掉了，那時妳看到再好吃的東西也沒辦法吃了。」

我也曾經和一隻狗成為好朋友，那是舅舅們養在工廠裡的土狗。當牠還不認得我時，總是對我吠個不停，但後來我們混熟了，牠會倒在地上翻出肚皮，讓我摸牠的頭。

有次我聽到媽媽同情的說：「這狗也太可憐了，雖然大家都疼愛牠，但牠不像被養在家裡的狗，牠一輩子都被關在工廠裡，不要說談戀愛生小孩了，連一隻狗朋友都沒有。」

從小到大頻繁比較的結果，我一直都覺得當人比當狗幸福，直到那天我看著咪嚕啟程的整個過程，我才了解到，其實當狗還是有比當人幸福的時候，特別是有人愛的狗。

因為當牠們到了生命末期的時候，主人總是會替牠們選擇最適當的時候，讓專業的獸醫執行安樂死，但人類卻不能像寵物擁有同樣的福利。

安樂死與醫助自殺的差別

在許多國家執行的安樂死，並不是像大家想像的，是由醫師執行致死藥物注射，而是合法的「醫助自殺」。【芳療天后送別癌母 「用掌心的溫暖花香伴妳，是身為女兒的我最後的溫柔」】

那些致命的藥物，無論是服藥或是注射，病人都需要自己執行最後步驟，不能假手他人；而且醫師在給予病人這些自殺藥物或工具之前，必須經過醫療機構嚴格的審核與把關，確定病人的確身患不治之症，或者身體承受無法忍受的痛苦，或是失去活動力，而且病人是在意識清楚的狀況下自主決定。

藉由「醫助自殺」而安樂死最為人熟知的幾個例子，包括罹患胰臟癌的傅達仁先生從臺灣前往瑞士接受安樂死，或是歐文亞隆在《死亡與生命手記》中描述妻子在美國加州接受安樂死的經過，無論在瑞士或是美國，都是讓生命末期病人自行口服致命藥物結束生命，而這個過程對於在旁邊陪伴的家屬來說，無疑是非常煎熬的歷程。

反觀咪嚕過世的那一天，小茉一家人從頭到尾都陪伴在咪嚕的身邊，包括她兩個還在讀小學的女兒，7 歲的小草負責拿著手機全程錄影，拍攝許多珍貴的影片，也錄下醫生給咪嚕推注藥物的整個過程。

大家先是不斷溫柔的撫摸咪嚕，跟咪嚕說話，告訴牠牠是世界上最棒的狗狗，大家都好愛牠。咪嚕雖然已經老衰到完全不能動，但是牠一直睜著清亮溫柔的眼睛，深情的望著家人們，專心聽著家人們對牠道謝道愛道別，接著大家靜靜看著針筒內的白色藥物逐漸減少，咪嚕慢慢閉上了眼睛。【安寧緩和醫療，最常見的９大迷思】

咪嚕過世前後，小茉家為咪嚕作了許多事，這些事我覺得倒是人狗一樣公平。除了非常多的紀念影片、照片、藝術創作，小茉的老公把咪嚕跟全家人畫在一張圖上，作成車窗貼紙，這樣以後就可以載著咪嚕的身影到處去旅行。

咪嚕火化之後，小茉把牠可愛的尾巴小骨頭留了幾塊起來，作成骨灰項鍊，給家人佩戴在身上作紀念。最後，小茉還把咪嚕的骨灰留了一些，種在植物盆栽裡，讓咪嚕的生命可以轉換成另一種形式，繼續陪伴家人，生生不息。

小茉為咪嚕作的這些事，也是我許多病人作過的：有人選擇樹葬、花葬、或是海葬，在他最喜歡的大自然風景中長眠，還有一些人，預先把自己的頭髮剪下，封存在印章或是項鍊裡，留給家人最重要的紀念，即便生死也不分離。

從咪嚕的例子來看，「安樂死」和「安寧療護」差別是什麼？

我覺得趙可式博士講得最清楚，她說：「安寧療護是為了人解決痛苦，而安樂死是為了痛苦而解決人。」

在法律和醫療實務上，「安寧緩和醫療」的定義，指的是「為減輕或免除末期病人之生理、心理、靈性痛苦，施予緩解性、支持性之醫療照護，以增進其生活品質。」就像咪嚕所享有的一切，只是進入生命末期的咪嚕可以經由醫師的直接協助結束生命，但人類的「安樂死」則是「合法自殺」，而非「合法他殺」。

因此，臺灣常常在新聞報導老年人自殺或他殺時，許多人就開始質疑或抱怨，為什麼臺灣沒有安樂死，在我看來這非常的荒謬。

因為就算安樂死立法通過，這些人還是要在沒有嚴重失智或失能前，通過重重醫療機關審核，確認疾病的狀況符合，然後合法取得藥物，在醫師的協助下自殺，這種方式依臺灣的國情，真有可能執行？

而在臺灣既然有「病人自主法」的保障，有「好死」期待的人，還不如像我和我的父母一樣，全家人一起去完成「預立醫療照護諮商」，在我們意識清楚可以自主的時候，為自己的善終作好法律保障。

瓊瑤在 2024 年底過世，無論她自己怎麼美化整個死亡過程，但在我眼裡那就是「自殺」無誤，並不會因為她是誰，做過什麼事，她活到幾歲，自殺這件事就比其它人來得理所當然。

因為就算瓊瑤在意識清楚的狀況下，簽了「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不施行心肺復甦術」、「不作維生醫療」、也作好「預立醫療諮商」、甚至她也想到瑞士去「安樂死」，但只要她沒有符合兩位相關專科醫師判定的那些醫療狀況，比方說「末期」、「極重度失智」、「不可逆轉之昏迷」、「永久植物人」，瓊瑤千字遺囑裡的要求，完全無法執行。

像是瓊瑤寫到「不論什麼情況，不能在我身上插入各種維生的管子。尿管、呼吸管、各種我不知道名字的管子都不行。」這些字句，但除非當瓊瑤意識不能自主後，她的獨生子隨侍在側，每一種管子替她簽一張「放棄治療同意書」，上面會寫著「病人今身患病症，現有私人原因不願接受某某方式診治，雖醫院醫護人員就放棄上述治療後可能之病情轉變已闡釋明瞭，仍要求放棄治療，此後如病症有發現任何轉變等意外事情，概與醫院無涉。」【醫師真心話：其實安寧療護的治療非常積極！】

或是，瓊瑤得要求她的家人，無論她發生任何事，都不要送她到醫院來，改為在家接受在宅醫療，讓她在家裡過世，不然瓊瑤想要達到她心目中的「好死」，我想她除了自殺，似乎是真的別無選擇。

簡而言之，「安樂死」並不是真的「善終」，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保障你的善終，那就是你自己。一樣是路過人間，你能像咪嚕走得那麼平安嗎？而真正保障善終的「預立醫療決定」，你又知道那是什麼嗎？

※加入癌症問康健官方LINE帳號，從症狀檢查、癌後治療、飲食營養、體能復健、財務規劃到身心療癒，都能找到解答：https://lin.ee/QCxb8mw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責任編輯： 梁惠明

我們的團隊由具有豐富醫學寫作經驗的記者、編輯組成，內容來自採訪諮詢資深癌症醫學和照護知識的專家與相關書籍，盡力提供正確可信的醫療健康知識。但無意取代專業醫師診斷，無法為個別讀者對內容的應用負醫療或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