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終沒有標準答案……癌末的她拒絕安寧照護,醫護團隊:至少要讓照顧者心安
安寧照護人員的身心之盾有多麼厚實,只有身在同一個隊伍中的彼此,才能真正明白。以下便是這樣的一個故事:癌末的畢姨清楚交代,把一切交給了家人,唯一的前提是,絕不想來安寧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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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錯愕、驚悸和憤怒的情緒淹沒
畢姨是一位婦癌的病人。婦科癌泛指所有出現在女性生殖系統的癌症,包括:子宮頸癌、子宮癌、卵巢癌、外陰癌、陰道癌和輸卵管癌。婦科癌初期常無明顯症狀,不易察覺。
畢姨確診的是卵巢癌,我們收到會診單的時候,畢姨因為腫瘤擴散到腹膜,導致嚴重的腸阻塞,已經吐到無以復加。
除此之外,四處蔓延的腫瘤細胞已經聚成一顆堅硬的大石,瘋狂地頂向右上腹,引發了持續的悶脹之痛。一條引流腹水的管子哀哀地淌著時而鮮紅,時而暗黑的體液,卻絲毫未能舒緩腹中滿溢的難受。
一聽到「安寧」,馬上辦出院
頭一回聽到「安寧」,畢姨飛也似地辦了出院,逃回家。
可是因為百般痛楚,返家 3 天後,畢姨又拖著身軀,回到醫院。而這一次,畢姨誓言:「除非我可以充滿體力的自己走進家門,否則我絕不出院回家。」
畢姨一口回絕了任何在家施以醫療探視的可能,因為她無法忍受鄰居看著她的頹敗。
對畢姨來說,「安寧」如同鬼魅,正如影隨形地持續來造訪她。
婦產科醫師再三對畢姨保證,安寧的藥物對她的症狀緩解,一定有幫助,所以畢姨勉為其難答應安寧共同照護的醫師和護理師去拜訪她。【苦痛不是生命最後的風景!她在病房高喊「我恨啊」,卻因一個關鍵終於笑了】
被要求解釋「什麼叫做是安寧的藥物」
護理師打先鋒拜訪,卻被扎了一身軟釘子。對話的最後,畢姨要求安寧醫師前來對她解釋「什麼叫做是安寧的藥物」。
那個忙碌的下午,我去見了畢姨,也見到了陪伴她 15 年的同居人,有著濃濃金馬鄉音的男子。
因為安寧共照護理師的交班,我本來已經空下了足夠的時間,預計與畢姨的敵意與恐懼周旋。
然而,未曾想到我踏進病房時,畢姨正忙著吐。吐畢,一臉倦容。興許是太難受,或是被我看見了她最不願意示人的頹敗,畢姨對我下了逐客令。
同居人默默坐在身邊拍背與遞嘔吐袋和面紙,不曾與我交談一語,甚至不曾抬眼正視我。
嚴重的脹痛是一種癌痛,嗎啡能改善
我只好允諾了隔天一早再去訪畢姨,在她所謂精神比較好的時段。
這一次,我待了半小時。回覆畢姨問題的時候,我看著被機器和管路逐漸埋住的她,打不完的止吐藥,卻對嘔吐的狀況於事無補。
因為她的吐,是來自於腫瘤的壓迫,止吐的藥物起不了效果。
我談到消除腫瘤水腫的類固醇使用,和減少腸道分泌物的藥物。開始討論到安寧會怎樣使用藥物來改善畢姨的症狀,但看得出來她相當猶豫。
脹痛也很明顯,其實因為腹腔對於痛覺並不敏感,通常病人都覺得脹,而一般醫師就會開立消脹氣等腸胃藥。
實際上,這種嚴重的脹痛就是一種癌痛,只有類鴉片藥物可以非常大幅、明顯的改善,所以我建議嗎啡加量。
畢姨想當然耳的,一點也不認同我,只是一個勁兒地跟我堅持:「再給我軟便藥、再幫我灌腸。只要我解了,就會好了。」
最後,我們討論了腹腔腫瘤病人很容易因為淋巴回流受阻,而衍生的雙下肢水腫。那是什麼藥物都沒有辦法改變的,只能透過物理治療,徒手淋巴按摩才能改善。而她解釋:「那是因為利尿劑打得不夠多。再打多一點,就會消了。」
畢姨拒絕再深入會談,口口聲聲說現在的醫師告訴她,還可以治療。
同居人一來偏向沉默,雖然他是最主要的照顧者,二來在現行法律規範上,同居人雖是病人價值觀的重要證明者,但他非最近親屬。若有一些文件需要簽署,我們依然需要同樣瞭解狀況且具有親屬身分之人。
因此,我們開始思量得要第三者來共同參與決策,並針對畢姨快速崩壞的病況,做後續的心理準備與庶務安排。【她的願望只是好好吃一頓飯,但家人給了她更多……當生命走到盡頭的選擇】
她想要的,選單上都沒有
後來,我們找來了與她關係最緊密的養姐與養姐夫,想要突破困境。
經歷過一番耗盡元神的溝通過程,畢姨終於簽訂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接下來的一切,畢姨再也無法下任何決定。
也許是在這與死亡不得不妥協的過程裡,她有著滿腔的憤怒,因此我們感覺她不是無法理解病情,或是不清楚自己的價值觀,而是因為她想要的,選單上都沒有。
畢姨索性把自己的身體以及未來都割捨出去。總之,她是不要了。
畢姨清楚交代,把一切交給了養姐。唯一的前提是,絕不想來安寧病房。
可是,這世界總是喜歡陰錯陽差的事。
仍然來到安寧病房
敗血症來得很急。畢姨的血壓在降,日以繼夜嘔吐的聲音和吵雜的機器聲,引起同房病友與家屬的不悅。
在覺得其他人沒有同理心的憤怒驅使之下,經由養姐的半推半就,畢姨算是同意轉到了安寧病房。
那時的畢姨,彷如逃難。從一個別人不想接受她的地方,逃到一個她不想接受的地方。
轉過來安寧病房之後,我們撤除了許多無效醫療,也施予症狀控制藥物。
如我們所料,解決了過度的治癒性治療,並添加了緩解性的治療,畢姨的身體因而得到休息,自然而然地撐過了這次敗血症。
殊不知命留住了,畢姨卻把自己和我們推入了更大的深淵。
不知是對體力日益退敗的驚疑,還是對終究仍被送進安寧病房的不滿,畢姨與同居人像是兩隻刺蝟,刺得安寧病房的每個人遍體鱗傷。
拒絕查房、怒斥護理人員
畢姨說我們的病房、我們的每個人,都帶著那些不善的魂魄接近她,讓她很不舒服。
每一回,我的查房,得到的都是毫不客氣地拒絕。
每一次,護理人員的巡房與給藥,都給擋下,卻在症狀發作時,怒斥護理人員手腳慢、故意不給治療。
醫師、護理師、心理師、社工師、靈性關懷師花了好長的時間討論,並再三推敲、確認,認為心靈的安適對於臨終階段的平安,也是非常重要的,決定尊重畢姨有意無意地透露,同意她轉回原本的病房。
但當我們提議時,畢姨與同居人又不同意了。
他們帶有一股認為是轉來安寧病房,造成了現況,安寧病房的人就該負責的賭氣。
前一日,在討論桌上醫療團隊所耗去的心力、耗白的頭髮,瞬間彷彿潑出去的水,杳然無蹤。
純粹疼惜畢姨的心意,隔天被說成了要趕他們走的豺狼不堪。
究竟是招誰惹誰?安寧病房的人員一個個敗下陣來,委屈滿溢,也還有,狗咬呂洞賓的憤懣。
一抔一抔的,畢姨驚恐地感受墓土撒下,不再願意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那無言的訊息是:「是這個世界的錯、是你們的不力,才讓我不會再好起來。這一切,一定都是搞錯了。」【生命最後時光,吃與不吃,和「善終」有什麼關係?安寧療護醫師分享病房人生實錄】
一聲再輕不過的嘆
護理師問我:「每天踏進那個病房,腳步很沉重吧?」
我笑說:「我有很堅固的金鐘罩。」罩住了他們那原可將人打到千瘡百孔的敵意與怒氣。
說實話,我只是在一日復一日中,明白了自己也沒有多偉大。
人世間一遭是這麼孤寂。沒有人為他人的生命負責,好壞也都求不來別人的頂替。
若問我對此有什麼情緒?那麼,約莫是一聲再輕不過的嘆吧。上天怎的就這麼不想饒過畢姨的心,纏著比黃連還苦的繭,縛入死亡的地界。
畢姨在幾周後陷入昏迷而撒手人寰。
相較於生前所受到的疾病苦難,最後的時光尚稱平靜。
雖然沒有隻字片語,但我們也是把她搖向彼岸了。
某日,護理站的桌上出現了許多知名的早點,是同居人的手藝。
我想至少同居人是平安的吧。我們護不了所有的人,但起碼護住了遺留下來的人。
後來,我常偶爾會繞去同居人的早餐店。我沒有再看見畢姨家的人出現在那裡,但看著同居人手起鍋落,我都會輕輕地在心底祝福。
漫長的來日一切都好,蒙灰的殘墟已如龐貝古城,深深埋入地下。
宛婷醫師的暖心錦囊
雖然安寧照護的目標,是讓臨終者無所牽掛,也盡量減少遺憾,但有的時候,並不容易達到,也會造成健康照護提供者,或是陪伴者的挫折與自責。
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們可以如何看待與調適?
善終並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非得一定要到達的港口。過程重於結果,臨在(being)是最重要的。
「臨在」指的是有覺察力地安住於當下,活在每一刻中。事情的發生與情緒的流動本質上並無好壞,是當我們給予評價時,它才產生了影響。
如若是純然的接納,就不會讓某些困難的時刻變得如坐針氈(如病人巨大的靜默,或是持續的憤怒發洩)。
無論如何要記得,照顧也是一種永續的工作,而照顧自己永遠是最優先的。在死亡事件的洪流中,以愛全心投入,但又能全身而退,是第一要務。
世間並沒有完美的照顧。請記得,重要親友的離去是因為病情或是意外傷害,而非照顧。
如若有自責的感覺,那麼,將針對的照顧經驗所習得的成長,轉而幫助更多其他正踏上路的照顧者,讓重擔被分擔。照顧歷程中的碰撞跌跤,也就有了更深的生命意涵。
(本文節錄自《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活得像自己:安寧照護的真義》。作者謝宛婷為奇美醫院緩和醫療中心主任。文章由寶瓶文化授權「癌症問康健」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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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梁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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