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討論臨終醫療的時間點:被愛的人不痛苦,給愛的人也不煩惱
要怎麼和父母討論臨終醫療決定?在目前醫療實務上有很多障礙。試著想像這樣一個場景:你的父親因病送到急診,接著住院,在一段時間的治療後,病情越來越惡化。
這時有一位醫師前來,告訴你父親的狀況不樂觀,請你們家屬和他討論是否要接受氣管內插管,並且交給你一張「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請你和家人們與父親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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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意願書的開頭是這麼寫的:
本人_____(簽名)若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為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屬不可避免時,特依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作以下抉擇:「接受安寧緩和醫療」、「接受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接受不施行維生醫療」、「同意將上述意願加註於本人之全民健保憑證(健保IC卡)內。」
拿著意願書,怎麼開口?家屬與醫療人員的雙重煎熬
請問,當你拿到這張充滿冰冷冷文字的意願書,你有什麼感覺?如果要你拿著這張意願書去跟爸爸討論,你會有哪些擔心?這些感覺和擔心也許是:「我/爸爸罹患嚴重傷病了嗎?」、「醫生認為我/爸爸不可治癒了嗎?」、「醫生認為我/爸爸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屬不可避免了嗎?」、「我/爸爸已經沒救了嗎?醫生要放棄我們了嗎?」
可想而知,為人子女的,根本無法拿這張意願書去跟父母討論,因為在父母身體極度痛苦的時候,這樣的行為等同是向父母宣判死刑,宣告放棄治療。
同時,家屬也很容易因此對醫療人員感到氣憤,認為傳遞意願書的醫療人員冷漠無情,因為種種原因而放棄救治病人。
正因為如此,為了避免醫病之間的關係緊張,醫療人員一般都不太願意主動對病人病家提到安寧緩和醫療的選項。非得到不得不說的時候,很多醫師也是要求護理師去跟病家談,自己不願意去談,因為不但耗時耗力,還要面對病家的情緒與苛責。
至於為人子女的,也很難在父母意識還清楚時,詢問父母真正的想法,更不要說是病人本人了。尤其病人在身體遭受極度痛苦時,很難作出前後一致的決定,大多是先講一個決定,換個人、換個問法,可能又整個翻盤了。【不是遺書,而是捍衛想要的生活品質:我與父母一起簽下的告別說明書】
臨床難題的三大關鍵:誰來提、何時提、用什麼工具提出意願書?
到底該怎麼跟病人病家溝通,協助他們作出對病人最有利的決定?這是第一線醫療人員最煩惱的問題。
經過多年的臨床實戰經驗,我得出 3 個破解重重障礙的關鍵。第一個關鍵是提出討論的人,第二個關鍵是討論的時機,第三個關鍵則是使用的工具。
我先來說一個故事。有一個病人奶奶的媳婦,為我作了一個經典的示範。
年近 80 歲的老奶奶得了轉移性直腸癌,而且腫瘤直接侵犯到膀胱,在直腸和膀胱之間形成了瘻管。因為糞便不斷從瘻管流進膀胱,所以奶奶一直反覆泌尿道感染及敗血症,化學治療也因此走走停停,癌症很快的惡化。
眼見病人各方面身體條件已經不允許再接受化學治療,於是主治醫師跟病人兒子提到安寧緩和醫療。然而,雙方一言不合之下起了衝突,於是病人就輾轉換了主治醫師,奶奶成了我的病人。
我在接手奶奶的醫療照顧後,除了積極處理奶奶的感染及疼痛,第一件事是先舉行家庭會議。除了和奶奶家人詳細說明病情,我也深入了解奶奶和家人的關係,以及這個家庭過往的死亡及喪慟經驗,我發現這個家庭的確不太容易談論死亡。
媳婦的智慧與柔軟,一場成功溝通的真實示範
另外,在會談的過程中,我還發現這個家庭有一個很關鍵的角色,就是病人的大媳婦,不只病人非常信任及依賴她,而且病人所有的子女都很尊重這個大嫂。
透過媳婦的居間溝通,我和病人家庭建立了友好關係,最後在奶奶感染得到控制,可以出院回家前,我把「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交給了媳婦,請她帶回去和奶奶以及家人討論。
讓我很意外的是,在媳婦陪同奶奶下次回診時,奶奶笑瞇瞇的把她簽好名的意願書拿給我看,告訴我等一下就要拿去交,甚至奶奶還跟我說她要花葬,侃侃而談她正向迎接死亡的態度。
我非常驚訝的看著媳婦,不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於是找了個機會,就拉住她私底下問。
媳婦告訴我,奶奶不認識字,在上次出院時,她在辦好出院手續後,把這張「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連著「出院滿意度問卷」,逐字逐句,如實地用台語白話翻譯給奶奶聽,協助奶奶在出院前完成。
媳婦對奶奶撒了一個善意的小謊言,她告訴奶奶,這幾張問卷是醫院在每個病人出院時都要填的,醫院會徵詢每個出院病人的意見,詢問他們在下次住院時,如果遇到危及性命的狀況,要不要作這些侵入性處置,如果病人自己決定好了,就可以寫下來讓醫院留存,這樣醫院就會確實的執行。
奶奶被問這些問題時,她正準備要出院,因為身體狀況恢復了,準備要回家心情也很好,所以在這時被問這些問題,她不但不會覺得自己被醫生詛咒或是放棄,反而會覺得大家都很尊重她的醫療自主。所以奶奶就很直接表達她接受安寧緩和醫療的意願,也和家人說好她不要接受急救,甚至於後事要用什麼形式,奶奶也順便一併交待了。【比死亡更困難的,是好好結束:從老狗咪嚕安樂死,看見人類的善終難題】
選對時機與方式,預立醫囑也能溫柔進行
至於我家也有類似的經驗,那是在 2017 年,病人自主法立法通過後,法案正式上線的前 2 年,那年我爸爸 65 歲。
當時政府委託醫療機構進行問卷調查,調查臺灣一般民眾對於臨終醫療決定的想法;我發現醫院有同事正在進行這項研究,於是就跟同事要了兩份問卷,帶回去給我的爸媽寫。
我把問卷交給爸媽,告訴他們這是我同事在作的研究,而我已經把填寫問卷的 100 元禮券用掉了,所以他們非得寫完,讓我可以交回去才行。
就這樣,我爸媽各拿了一份問卷去寫,寫著寫著,他們很自然地的就開始關心對方的答案跟自己有什麼不同,接著兩夫妻開始討論。
透過核對和釐清,他們更清楚自己和對方的價值觀,也修正了自己的想法。然後,我爸媽針對問卷裡面的專有名詞和可能適用的臨床處境,對我提出了問題,讓我可以藉著這些問題脈絡,和他們作出解釋。
最後,我在把父母的問卷交回給同事之前,將問卷複印,自己留存了一分副本。當時我的想法是,安寧緩和醫療條例有太多不足,而病人自主法又不曉得何時才能付諸施行,我如果可以先把父母在身體健康、意識清楚、心情平穩下寫的這分問卷作好留存,之後要是父母遇到緊急醫療狀況,無法自主作出決定時,我就可拿出這分父母簽好名的問卷,來跟其它家人們討論,因為這足以代表我父母穩定的人生信念。
很幸運的,我爸媽在 2017 年寫的這 2 份問卷,不再有機會派上用場,因為病人自主法已經在 2019 年正式施行,而我和爸媽也已經順利完成預立醫療諮商了。
從我和病人奶奶兩個家庭的準備經驗中,我學習到什麼是和父母討論臨終醫療決定的最好時機和方法,歸納出三個重點。
第一個重點,主動提出討論的人,必須是本人或是關係親密的家人,而不是照顧病人時日尚淺的醫療人員。
第二個重點,要在身體健康的太平日子裡提,而不是到生病住院了再來談。
第三個重點,用調查問卷來協助探索問題、核對核心價值,遠比起開放式問題來得更明確有效率。【眼裡最後風景,不再只是病房天花板......癌末倒數 3 週,他完成 1800 公里畢業旅行】
善用繪本,讓自己的想法傳達更明確
另外,比起調查問卷,最近這幾年裡,我更喜歡使用繪本共讀的方式,來跟病人病家討論臨終醫療決定。
繪本是一個很好的溝通媒介,不但有著故事脈絡,也會有如何解決難題的範例,即便病人認為繪本主角和自己的觀點不同,也可以藉著說明哪裡不同,來使自己的想法表達更明確。
在這個使用目的上,我最常選來和病人共讀的繪本是《爺爺的天堂筆記本》以及《再見,愛瑪奶奶》。《爺爺的天堂筆記本》裡羅列出十條大綱,並有許多範例,而《再見,愛瑪奶奶》則用真實例子來呈現安寧緩和醫療的精神。
水深之處,緣愛而行。只要好好把握討論臨終醫療的時間點,被愛的沒有痛苦,給愛的人也不用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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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梁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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