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讓他不分晝夜大聲哀號，家人好崩潰......一首《愛情限時批》，讓痛苦被釋放了

這是一位大腸癌男性病人的故事。他因為不分日夜的疼痛，不管在醫院還是在家裡，都會大聲哀叫，不但家人生活受到巨大影響，住院期間也讓隔壁病床的病人及家屬氣憤不已。大家都認為他是瘋子裝病，逼著我趕快讓他出院。

但這些連止痛藥都沒有辦法停止的疼痛哀號，卻因為一首《愛情的限時批》，有了感人的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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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發生在 2022 年初，是新冠疫情最嚴峻的時期。

外科醫師轉介給我一位 50 多歲的大腸癌男性病人，和太太、兒子、女兒的感情非常好，已成年的孩子靠著半工半讀經濟獨立。在父母都失去工作能力的狀況下，病人的家庭經濟雖然不寬裕，但勉強不成問題。

病人除了一直接受化學治療之外，還經歷多次外科手術切除腫瘤。然而，在最後一次手術後，腫瘤不到 2 個月就復發了。也因為癌症在腹腔內擴散，已沒有再開刀治癒的機會，病人也從這時產生嚴重的疼痛。

藥物、手術、精神科，都無法解決的痛

外科醫師非常努力處理病人的疼痛，也轉介疼痛科，但都徒勞無功。病人拿了不同的止痛藥，貼的、吃的、擦的、打針的，沒有一個有效。

只要一痛起來，他就拿起一大把止痛藥亂吃；也因為疼痛不分日夜，他在家裡不停大聲哀叫，他的家人生活也受到巨大影響。

為了緩減疼痛，病人有時也會熱敷。有一天，病人在精神恍惚中，竟跌坐在熱水裡，整個臀部都燙傷了，必須接受清創手術。

他的傷口好得非常慢，還因為燙傷部位感染，併發了泌尿道感染和敗血症，住進醫院。除了控制感染之外，也讓醫療團隊進行整體的疼痛評估及處置。

病人住院之後，身為主治醫師的我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因為就像病人家人說的，他不分日夜的大聲哀嚎，讓隔壁病床的病人及家屬氣憤不已，大家都認為他是瘋子裝病，逼著我趕快讓他出院。

難題是，即使會診精神科，醫師也束手無策。他們認為病人並沒有心理問題或精神疾病，還是建議先處理病人的根本疾病，想辦法作好內科治療。【疼痛的背後，也許藏著想被愛的需求......，一帖神奇止痛藥，還她安詳平靜】

關懷師一句提問，打開家族記憶

在四處碰壁後，我請社工師和關懷師去病房探視病人，希望可以從他們和病人與病家的對談中，找到可以著力的蛛絲馬跡；最後，我從關懷師提供的訊息找到了提示。

在醫院裡，關懷師是一個很特別的角色，雖然屬於醫療團隊裡的重要成員，但神學院畢業的他們，是唯一沒有受過任何專業醫學訓練的醫療人員。也因為這樣，當關懷師帶著任務來到病人身邊時，病人病家知道關懷師無法涉入他們的醫療，也無法提供治療建議，這反而讓他們更容易和關懷師建立關係，可以和朋友一樣聊起家庭生活的細節。【罹病的傷痛 不用自己孤單面對 陳怡如 X 陳建仁淚中帶笑的全人照護記事】

這次也不例外，當關懷師來到病房探視時，病人不斷在病床上呻吟，根本無法跟關懷師互動，所以關懷師很理所當然的，轉而關心起旁邊的病人太太。

聊著聊著，關懷師問太太：「妳和先生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啊？那時在妳眼中，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於是太太很嬌羞的開始說起和先生的戀愛經過。

就在這時，病人的呻吟聲慢慢緩和下來，他開始加入討論，和太太核對和反駁彼此的戀愛記憶，然後越說越多；講到他們怎麼組成家庭、兩個孩子如何如何、他們有什麼重要的家庭回憶等。

此時，病人提到，家裡有一個他親手釘的木頭櫃子壞掉了。以前家裡的所有東西壞掉，都是他負責修繕；但他最近實在身體太不舒服，所以一直沒辦法修那個木頭櫃子。「只要看到那個歪倒的櫃子，就覺得心裡好難過。」病人很失落地說。

找到痛的源頭：社會角色失落帶來的愧疚

聽到關懷師轉述了木頭櫃子的故事，我忽然知道病人疼痛的原因在哪了。

原來病人本來像大樹一樣，為妻小遮風蔽雨，不只是家庭的經濟支柱，也是家人情感及生活的重要倚靠。

然而，這樣一場大病幾年下來，他的社會角色逐一失落。在他自己心目中，他不再是一個好爸爸、好丈夫，反而一直在拖累家人，讓孩子們為他犧性，這讓他感到愧疚與無力。

再者，因為新冠疫情衍生的感染控制，限制群聚與社交，那時就連住院也只能限制一個家人陪病，3 天就要重新做一次快篩；病人無法從原來的社群取得人際支持，所以這更加深了他的痛苦。

我想起病人先前跟我的對話。那次我問病人：「痛歸痛，為什麼你非得要哀號得這麼大聲呢？這樣唉一整晚，你不累嗎？」

病人回答我：「我覺得大聲唉出來的話，胸口會比較舒服一點。」

從哀號到大聲唱，讓心中的不平有了出口

這段對話也讓我想起，有位陳慕純醫師接受電視台採訪，分享自己的抗癌經驗。他說到，他以大聲歌唱配合的「內核心呼吸法」，讓身心的「不平之氣」得到宣洩。

陳醫師形容的這種治療方式，很像中國魏晉時代竹林七賢阮籍的做法。阮籍因為累積了太多對於國事社會的憤鬱，所以他跑去竹林大聲長嘯，來宣洩心中的抑鬱之氣。

於是我就問病人：「你喜歡唱歌嗎？」他說：「我歌喉好得很，我以前還有參加過五燈獎比賽呢。」

我說：「那好，以後你覺得痛的時候，不要大聲哀號，改成大聲唱歌吧。你一樣會比較舒服，大家也都會開心一點。」我接著說：「你可以唱台語歌或是那種可以鬼吼鬼叫的搖滾音樂，把你對生病的不爽通通宣洩出來。」病人答應挑幾首他喜愛的藝人伍佰的歌曲好好練習，回診時唱給我聽。

我又告訴病人，聽了他的家庭故事後，覺得他真是很了不起的丈夫和爸爸，用盡心力把家庭經營的這麼好，「但是孩子現在都長大了，他們不但有能力、而且也非常願意回饋父母親的付出，所以不妨把照顧家庭的責任，陸續放手交給孩子去處理吧。」。

聽我這麼說，病人似乎當下釋懷了。他也真的在回診的時候，應我的點歌要求，在診間裡大聲對太太唱起《愛情限時批》，並在唱到副歌時，夫妻倆激動落淚。

《愛情限時批》的副歌歌詞是這樣的：「啊，啊，批紙才會完全來表達我的意愛，你的溫柔、你的可愛、你的美麗、你的風采，給我墜落你無邊的情海。」

沒錯，就是在那個家人一起高歌「啊啊啊」的時候，病人的社會痛苦就這麼消失無蹤了。

從此之後，雖然病人的癌症疼痛還是需要止痛藥，但是藥物終於開始有效，他也不再因為疼痛大聲哀號了。【沒有子女、沒有錢，他卻擁有最圓滿的善終，因為生命裡的每一個善意】

社會聯結、角色肯定是有效的「止痛處方」，能減輕末期病人的痛苦

安寧療護之母西西里．桑德絲提出Total pain（整體痛）的概念，主張生命末期病人的疼痛有 4 種原因，分別來自於生理、社會、心理以及靈性層面。

在臨床醫療工作中，我們總是把社會和心理合併討論，因為病人若在社會中承受經濟或人際的壓力，往往也會產生心理的痛苦，兩者之間難以區分。一般來說，除了社工師之外，醫療人員很少試著去區分它們，因為那些通常是難以觸及或是改變的生命議題，只有社工師在為病人尋找各種補助資源時，才需要在通盤評估後，進行轉介。

但我從這位病人的身上學到，社會因素引起的痛苦不容小覷，要處理末期病人的社會痛苦，要從增加社會聯結，重塑及轉化病人的社會角色著手。

另外，讓全家人去唱卡拉OK，關起門來大吼大唱，不但可以增加人際聯結，還能達到情緒宣洩的效果，這可能是一種最方便有效的治療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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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梁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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