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背後,也許藏著想被愛的需求......,一帖神奇止痛藥,還她安詳平靜
隨著照顧末期病人的經驗越來越多,我遇到了一些發生劇烈疼痛的病人,怎麼用藥物都處理不好;最後分別從心理、社會、靈性的脈絡,用了特別的方法,反而達到了止痛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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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醫院教學病房主持「醫學人文討論會」多年,負責帶住院醫師、醫學生以及其它醫療職系人員,針對「醫學倫理法律」以及「安寧緩和醫療」相關案例,進行跨領域團隊討論。
我常常在討論會上問學生:「你們都知道安寧緩和醫療的定義是『為減輕或免除末期病人之生理、心理、靈性痛苦,施予緩解性、支持性之醫療照護,以增進其生活品質。』,那麼,末期病人的生理痛苦有哪些?心理和靈性的痛苦有什麼不同?當病人進入生命末期,我們能做哪些緩解性、支持性的醫療照護,來減輕他們心理和靈性的痛苦?」大家往往面面相覷,難以完整回答。
即便是像我這樣常常和臨終與死亡打交道的腫瘤科醫師,也得累積 10 年經驗,才有辦法回答這些問題;而我的所有答案,都是病人用他們的臨終和死亡故事教我的。【不畏外人眼光,只盼親人最後一哩走得自在......婉拒「無效醫療」的愛與勇氣】
什麼是善終?醫病之間關注重點不同
我在當總醫師時,讀到一篇被頻繁引用的論文,是美國醫學會在 2000 年所發表。這篇論文的 1462 位受試者有 4 個來源,分別為重症病人、6 個月至 1 年內的喪親者、醫師、以及其它醫療照顧者。研究經過層層問卷設計,讓 4 組的受試者將心中對於「善終」的條件排序。
研究發現,不管是重症病人本人、病人家屬、醫師、以及其它醫療照護者,所列出前 3 個條件都包括「免除疼痛(freedom from pain)」、「平靜死亡,和上帝同在(at peace with God)」、以及「有家人在場(presence of family)」。然而,研究也分析了病人及家屬和醫師觀點明顯有落差的部分,發現醫師傾向於照顧病人生理性的問題,常常忽略病人及家屬在社會心理以及靈性的需求。
回想在成為主治醫師的前幾年,我還是照著過往醫學教育教我的那些,著力在解決病人的生理不適,尤其是疼痛。我的老師林炯森醫師是這領域的專家,我在他的嚴格督促下,學習應用各式各樣的止痛藥物,逐漸駕輕就熟。
但隨著照顧末期病人的經驗越來越多,我遇到了一些發生劇烈疼痛的病人,怎麼用藥物都處理不好,最後分別從心理、社會、靈性的脈絡,用了特別的方法達到止痛效果。
首先我學會了什麼叫作「心理痛苦」,那是在 2016 年。當時我遇到一個大腸癌的病人阿姨,她在 10 年前接受手術,但後來因為癌症轉移復發,做了好幾年的化學治療,並在多線的化學治療下逐漸病情惡化。
有一天阿姨被告知她再也沒有其它藥物選擇,她現在使用的化學治療藥物不但副作用很大,而且效果也不好。所以阿姨決定,讓內科醫師接手她的治療,在積極治療與安寧緩和醫療之間作好銜接。
我接手這位病人之後,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阿姨不斷的跟我抱怨全身疼痛,但是她所說的那些疼痛部位並沒有癌症轉移。另外,當我提出止痛藥物微調的建議時,阿姨說她要照疼痛科醫師的指示用藥,但接著又繼續不斷抱怨疼痛,就這樣無限迴圈。
於是我找上醫院的腫瘤心理師幫忙,請她評估這位病人的疼痛,是不是有什麼相關的心理因素?如果是心病的話,就得從心藥醫。
心理師接到會診單後,在病人住院期間去做了一次訪視,接著就帶回讓人瞠目結舌的答案。【從愛吃火龍果的阿伯到80多歲院長級醫師,都無法在醫院善終,我們能做什麼預備?】
疼痛的背後,也許藏著想被愛的需求
心理師告訴我,她和病人進行會談時,技巧性的邀請病人分享生命故事--不是從病人生病開始,而是從小時候的原生家庭講起。
她發現,這位病人是傳統華人家庭的長女,在成長過程很少得到父母的關愛,而和先生組成自己的小家庭後,她大量的情感需求,讓先生及兒女倍感壓力,家庭關係非常緊張。
直到她罹癌,過了幾年先生也從工作退休了,可以在旁邊陪伴她。阿姨發現只要她抱怨自己罹癌和治療辛苦,先生就會對她百依百順。所以,有意識無意識的,這些身體不適成了阿姨得到家人關心的手段。
比如說,當阿姨得知她所施打的化學治療藥物中,有一個藥物很常引起週邊神經病變,於是她就在過年吃年夜飯時,當著全家人的面,故意把手中的飯碗掉到地上,用這來告訴孩子:「我得了這麼嚴重的疾病,做了那麼多辛苦的治療,也不曉得能不能再吃到明年的年夜飯,你們還不多多珍惜可以陪伴我的日子?」。
至於疼痛也是這樣,為了讓醫療人員和家人可以多關心她,疼痛成了阿姨如影隨形的好朋友。【當「選擇不急救」被誤解,善終竟成奢望.....深藏醫師心中最痛的省思】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心理治療有時就像神奇止痛藥
在了解這些原因後,我邀請病人的兒女前來,和他們說明母親病情進展的程度,以及醫療團隊對她疼痛原因的分析評估。
在充分了解之後,家屬調整了和她的相處的方式,以更多的陪伴及更多的道謝、道愛、道歉,來減輕她的心理痛苦,希望可以好好道別。最後,這位阿姨在安寧病房安祥過世。
我也從此發現,要處理病人的心理疼痛,得從生命敘事開始,而且一個人幼年的原生家庭以及依附關係,深深烙印並且影響人的一生,必須讓專業醫療人員協助梳理病人的生命脈絡,才能真正解決個人的重大生命議題。
換句話說,敘事治療和人際歷程取向的心理治療,是處理末期病人心理痛苦、探索其未竟事宜的王道。
生命中有太多不可承受之痛,到臨終時分,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嗎?我想,遇到對的人指路,才有辦法走對的路。謝謝醫療團隊裡的護理師、心理師、社工師、關懷師們,讓我們可以一起為末期病人完成這些超級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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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梁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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