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蛋白質到病毒,結構生物學先驅羅斯曼,揭開生命巨分子的秩序與奧秘
若說蛋白質是細胞執行各項功能的基本結構語言,那麼麥可・羅斯曼(Michael Rossmann)便是最能解讀其奧祕的翻譯者。筆者雖與他僅有一面之緣,卻從前輩口中聽聞無數關於他的故事。本文將回顧這位結構生物學先驅的科研歷程與重大成就,並探討他如何以結構之眼,改寫我們對病毒、藥物設計與生命分子秩序的理解。
圖片來源 / Structural Biology、photograph courtesy of Roger Castells Graells, John Innes Institute, Norwich。2018年5月,麥可・羅斯曼 (Michael Rossmann) 在葡萄牙馬德拉島舉行的第九屆病毒大會上,手持當年破解的感冒病毒結構模型。(圖片出處連結請見文末)
納粹陰影下的童年
1930 年,德國陷入大蕭條,工廠倒閉、股市崩盤、失業與貧困蔓延全國。威瑪共和政權在經濟不振與政治內耗中搖搖欲墜,人民信任漸失。此時右翼民粹迅速崛起,希特勒領導的納粹黨在國會改選中席次暴增,為日後的獨裁與戰爭埋下伏筆。
在這動盪年代,羅斯曼誕生於法蘭克福。父親為非猶太裔,母親則出身傳統猶太家庭。作為一名 Mischling(德語,意為「混血」,當時帶有貶義),他在納粹政權下飽受歧視排擠。而隨著社會對立與家族失和,父母最終決定離婚,原本幸福家庭也就此破碎。
8 歲那年,德國陷入更深黑暗。某夜,納粹黨徒與反猶民眾襲擊猶太教堂、商店與住家,熊熊火光映照驚恐逃竄的人群,玻璃碎裂聲此起彼落。這場暴行後稱「水晶之夜」(德語∶Kristallnacht,又稱「碎玻璃之夜」),象徵納粹對猶太人展開大規模迫害的開端,也揭開歐洲浩劫序幕。
離鄉背井流亡英倫
事變後,羅斯曼的母親深知留在德國已無安全可言。身為貴格會(註 1)教友,她將兒子送往荷蘭一所貴格會寄宿學校,那是由一群信奉和平與人道主義者所創辦的避風港,庇護了無數流離失所的猶太兒童。
翌年夏天,歐洲局勢緊繃,戰火一觸即發。母親決定帶著放暑假的羅斯曼離開德國。臨行前,她將僅存的銀器與貴重物品埋入後院,隨後母子倆啟程前往英國倫敦,投靠親人。
據史料記載,當時被迫逃離德國的猶太兒童中,最終能與家人重聚者不足十分之一,而羅斯曼正是幸運的少數。【科研軼聞》AI與古老生命體的完美結合,開啟胰臟癌抗癌藥物研發新紀元】
求學啟蒙邁向科途
戰時生活艱苦,但羅斯曼勤奮好學,高中畢業後進入攝政街理工學院(今西敏寺大學),取得數學與物理雙學士,隨後前往蘇格蘭任教,以維持生計。
他後來回憶,自己走入科學之路,源於中學時期一位校董凱薩琳・朗斯戴爾(Kathleen Lonsdale,註 2)博士。她是晶體 X 光繞射研究的先驅,也是倫敦大學首位女性教授。她極賞識羅斯曼,寫信勸他莫將寶貴青春虛耗於教職,應盡早返回倫敦,從事晶體學研究工作。
然而,羅斯曼最終未能獲得政府獎學金,無法負擔重返倫敦深造的費用。他只得留在蘇格蘭半工半讀,並在格拉斯哥大學化學系主任、著名有機晶體學家約翰・蒙提斯・羅伯森(John Monteath Robertson)教授的指導下進行博士論文研究。當時格拉斯哥大學群英薈萃,研究實力與聲望不遜於牛津與劍橋,堪稱英國北方的學術重鎮。
那個年代電腦繪圖技術尚未問世,研究者必須以計算尺與垂線量測原子座標,再手工以鋼絲與小球構建晶體分子模型。這些「低科技」的建模訓練,鍛鍊了羅斯曼的實作能力與空間思維。
1956 年,他取得博士學位,隨後赴美加入明尼蘇達大學小威廉・利普斯科姆(William Lipscomb Jr.,註 3)教授的研究團隊。當時該校擁有最先進的商用電子計算機 UNIVAC 1103 的部分使用權。羅斯曼把握機會學習撰寫電腦程式,用以分析 X 光晶體繞射數據。這段難得經驗,成為他日後運用程式計算解析蛋白質大分子結構的重要起點。
啟程劍橋開創新頁
1957 年,27 歲的羅斯曼參加在蒙特婁舉行的國際晶體學會議,親耳聆聽牛津大學桃樂絲・霍奇金(Dorothy Hodgkin,註 4)教授的精彩演講。
她提及劍橋大學卡文迪許實驗室(Cavendish Laboratory)的約翰・肯德魯(John Kendrew)與馬克斯・佩魯茨(Max Perutz)二位教授,正帶領團隊挑戰以 X 射線解析蛋白質立體結構。當時,如何克服繞射圖譜中的相位角與重原子訊號問題,仍是晶體學的最大瓶頸。這場演講令羅斯曼深受啟發,會後他主動致信毛遂自薦。佩魯茨教授見其學識紮實、決定延攬入隊。
翌年,羅斯曼返英,正式加入劍橋大學卡文迪許實驗室,成為英國醫學研究委員會分子生物學單位(MRC Unit for Molecular Biology,註 5)的一員。
憑藉深厚的數理背景,他在短時間內開發出一系列相位求解程式,將血紅蛋白與肌紅蛋白的平面模式數據,轉化為可視化三維立體結構。這是人類首次看見蛋白質的真實樣貌,也揭示了其攜氧原理,為結構生物學開啟新頁。【科研軼聞》夢想還是幻想?打造「癌細胞變異即時檢測系統」】
蛋白相似構型啟示
在解析蛋白質摺疊過程中,羅斯曼察覺血紅蛋白的兩條肽鏈(α 與 β 鏈)與肌紅蛋白之間存在驚人的結構相似性。他開始思考:如果複雜生命分子皆遵循著某種共同「建築藍圖」,那是否可以透過電腦程式模擬,從已知結構推測出未知結構?
1962 年,羅斯曼與劍橋同事大衛・布洛(David Blow)博士發表重要論文,提出名為「旋轉函數」(rotation function)的新演算概念。能在相位資訊有限的情況下,利用已知蛋白結構作為模板,比對推演未知分子的三維構型。隨後,他進一步發展「分子置換法」(Molecular Replacement),不僅大幅加速晶體結構解析的進展,更成為現今結構生物學中最常使用的核心技術之一。如今,全球七成以上的新蛋白質結構,包括筆者之前提及的 AI 推算抗癌藥物標靶位點構型,皆建基於羅斯曼當年的卓越貢獻。
1964 年,羅斯曼受聘前往美國普渡大學任教,並建立自己的研究團隊。在研究脫氫酶時,他發現多種酵素雖功能各異,卻共享一段 β-α-β-α-β 的摺疊模式。這段被稱為「羅斯曼摺疊(Rossmann fold)」的超二級構型,是自然界許多蛋白質的基本分子架構。這項發現揭示了生命分子演化的共通語法,也為現代藥物設計提供了重要線索。【科研軼聞》既孤獨又勇敢的生命鬥士:癌症靜脈化療試驗的首位無名英雄 J.D.】
破解病毒峽谷結構
1985 年,羅斯曼團隊破解了人類普通感冒病毒(HRV14)的三維結構,這是科學史上首個以原子等級解析的動物病毒。透過電腦重建,研究團隊揭示病毒外殼上存在一種特殊的「峽谷結構」,病毒正是利用這個表面凹陷區域與宿主細胞結合得以逃避免疫攻擊。
這項重大發現開啟了抗病毒藥物設計的新思維,也使「病毒晶體學」成為現代病毒學的重要分支。此後,他的團隊陸續解析登革熱、黃熱病與茲卡等病毒結構,為疫苗與抗病毒策略提供了分子層面的依據。
羅斯曼對生命科學的影響早已超越晶體學本身。他讓病毒從抽象的「敵人」化為可被觀察、可被設計對策的具象實體。
今日許多抗病毒藥物的理論模型,皆源自他的結構研究,更重要的是,他開啟了「結構導向藥物設計」的時代。這一理念延伸至癌症標靶治療、神經退化疾病與免疫療法等領域。可以說,當今每一個以原子級精度開發的新藥,或多或少都承載著羅斯曼的啟發。
以結構為橋的傳承
羅斯曼治學嚴謹,即使開設課程過於艱深,學生寥寥無幾,也從不放鬆要求。
修課學生必須清楚理解每一道運算公式的原理與推導。期末考時,他甚至規定不得使用現代電腦軟體,而要以紙筆手算,從原始的 X 光繞射數據推導出三維結構。
羅斯曼多以自編程式處理龐大數據,也因此避免與他人競爭,得以專注於獨立創新。他思考周密,遇到實驗挫折時,總先推敲理論邏輯,而非倉促重做。
2019 年 5 月,羅斯曼辭世,享壽 88 歲。他生前曾說:「科學不該有邊界,結構只是理解一切的橋樑。」他將物理的演算思維與數學的對稱原理融入生命科學,開啟結構生物學的新視野,也為後來的冷凍電子顯微鏡技術(Cryo-EM)與 AI 結構預測(如 AlphaFold)奠下重要理論基石。
即使晚年,他仍參加尖端科技實作課程,向年輕科學家學習。從有機分子到蛋白質,再到巨型病毒,每一次挑戰都曾被視為不可能,而他總能將不可能化為成功。
某種意義上,羅斯曼正是從 X 光晶體學通往 AI 分子模擬平台的精神奠基者,也留下了一個跨越世代、以結構為語的科學傳承。
取得博士學位後,先在明尼蘇達大學進行解析硼烷化合物(boranes)等分子結構。之後轉任哈佛大學鑽研結構化學與理論分子科學,培育出多位在化學與結構學領域卓有成就的學者。
※圖片出處連結:Structural Bi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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