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軼聞》既孤獨又勇敢的生命鬥士：癌症靜脈化療試驗的首位無名英雄 J.D.

2022 年 4月 20 日，耶魯大學醫學院外科臨床教授約翰芬恩醫師(John E. Fenn)不幸病逝，享壽 89 歲。芬恩教授在耶魯大學服務超過 60 年，一生行醫救人，傾心提攜後進，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筆者謹以這篇文章致敬芬恩醫師，若非他當年鍥而不捨翻閱所有案卷資料，逐一剝絲抽繭還原真相，或許這第一個勇敢接受靜脈化療試驗的無名英雄故事，將永不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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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醫學發展突飛猛進。以疫苗為例，從 18 世紀末的天花(牛痘)疫苗、到 19 世紀的狂犬病疫苗， 20 世紀的小兒麻痺疫苗，再到 21 世紀初的新冠肺炎疫苗，短短 2 、3 百年間，各種醫藥科技不斷推陳出新，讓人類得以對抗疾病，提升健康，延長壽命。

然而，當我們受惠於這些醫療成果的同時，卻也時常忽略：每一項醫藥技術的成功開發，其背後仰賴的不只是研究人員與醫護人員的辛勤努力，也得歸功於當年那些冒著生命危險，勇敢接受新創療法試驗的病人與受試者。

綜觀近代醫學史，除了極少數例如年僅 8 歲的牛痘疫苗受試者詹姆士菲普斯(註 1 )、以及年僅 9 歲的狂犬病疫苗受試者約瑟夫梅斯特(註 2 )得以名留青史，其他多數受試者，罕有文獻記載，甚至無名無姓，無碑無塚。【推薦閱讀：科研軼聞》他因癌症反得活命！酸性體質致癌繆論的代罪羔羊、諾獎得主傳奇人生】

這些幕後英雄不見得是第一位發病的人，但卻是接受臨床試驗並承擔所有可預期與不可預期副作用或後遺症風險的第一人。他們協助醫生學者專家，開創出一個又一個令後世推崇甚至譽為奇蹟的醫藥技術，但卻很少能登上歷史舞台，一起接受世人的致敬與掌聲。

靜脈化療試驗的首位無名英雄 J.D.

根據現有僅存文獻，J.D. 二字應為其姓名首字母的縮寫，其真實全名已無從考證。目前僅知 J.D. 出生於東歐波蘭。 18 歲時搭上輪船跨洋移民來到了美國，之後他落腳在康乃狄克州，於耶魯大學附近的一家軸承工廠工作，自此安居樂業將近 30 個年頭。

1940 年 8 月， J.D. 扁桃腺發炎紅腫、下顎骨異常疼痛。經就醫檢查後，確診為罹患惡性淋巴肉瘤。隔年 1 月，如拳頭般大的腫瘤擴及頸部右側， J.D. 幾乎無法張嘴進食而體重驟減。很快地， J.D. 被轉介到耶魯紐哈芬醫院進行腫瘤切除手術，並佐以當時的主流抗癌療法－高劑量 X 射線直接照射病灶。初期結果相當良好，不料數月後逐漸失效，腫瘤復發並迅速蔓延至腋下，讓醫生群無計可施。【推薦閱讀：不抽菸得肺癌重大發現登上《自然》封面！破解空污致癌機制、提出全新預防和治療方式】

大約與此同時，原本保持中立的美國逐漸被捲入第二次世界大戰。而為提前因應可能的化學戰威脅，羅斯福總統成立了戰爭部科學研究辦公室，並招募耶魯大學二位毒理學家路易斯古德曼和阿爾弗雷德吉爾曼(註 3 )進行機密研究，目標是尋找曾在一戰中造成大量士兵傷亡的芥子毒氣的解毒劑，以預防這類化學武器再度於二戰中被敵軍所使用。

為了延長觀察受試動物的臨床症狀，二位專家決定採用「氮芥」，一種毒性略低的含氮芥子氣化合物，以檢視兔子中毒後的各種病理變化。他們觀測到兔子體內的白血球與淋巴球對於氮芥毒性特別敏感，這讓他們好奇是否氮芥具有毒殺淋巴腫瘤的潛力。於是他們邀請了耶魯大學同事，知名解剖學家湯瑪士多爾蒂(註 4 )教授共同合作。透過多爾蒂教授建立的淋巴瘤小鼠模式，他們發現若給予罹癌小鼠注射氮芥，腫瘤會變軟變小，甚至完全消失。

正當眾人對這個實驗結果感到驚喜時，幾週後卻發現小鼠腫瘤再次復發，經過另一輪治療後，腫瘤略有消退，但不久後又開始生長，而這次氮芥已經無效，最終小鼠因過度衰弱而死亡。

但即便如此，氮芥被證實確可有效延長罹癌小鼠的存活天數。於是 ３ 位教授帶著這些令人振奮的實驗數據，前往耶魯紐哈芬醫院求教外科部古斯塔夫林斯科格(註 5)教授。

林斯科格教授正是 J.D. 的主治醫師，他在聽完針對氮芥的最新研究發現後，表示手上正好有一位已用盡所有治療方法的末期淋巴瘤患者，或許可以詢問病患本人，是否願意嘗試此實驗性氮芥療法。

當年全球尚無人體試驗相關倫理道德規範，但因經費補助來自於戰爭部，依規定需先將試驗計畫呈報給軍方進行審查。所幸經過數次溝通解釋，終獲科學研究辦公室核准同意進行試驗。但附帶條件是受試者必須予以保密僅以代號稱之，且所有實驗數據與文件記錄一律不得出現「氮芥」等敏感化武毒物字樣，需改以「X物質」或是「殺淋巴細胞物質」取代，避免徒增爭議。

至於 J.D. 本人，儘管經歷多次復發折磨，但他羸弱如風中燭的身軀裡，仍燃燒著堅強的求生意志。對於林斯科格教授的提議詢問，他沒考慮多久便同意接受氮芥注射。

1942 年 8 月 27 日， J.D. 成為醫學史上第一位嘗試靜脈化療的癌症患者。在連續注射給藥後的第 4 天， J.D. 病情明顯獲得改善，所有頸部和腋窩處的淋巴腫瘤全數消退變軟，但伴隨而來的副作用是白血球數目急遽下降， J.D. 不得不接受輸血治療。第 34 天， J.D. 開始出現咳嗽、發燒。第 49 天，淋巴腫瘤再度復發， J.D. 再次接受化療，但就如先前動物實驗結果，重新長出來的腫瘤已對氮芥產生抵抗力。最終，在首劑給藥後第 96 天， J.D. 因過度虛弱加上感染而不幸離世，年僅 47 歲。

這次化療試驗雖以失敗收場，但對於一位已被宣判無藥可醫的癌末患者，在那個年代還可以延長將近百天的存活期，本身已經是一個很大的突破。

更值得一提的是， J.D. 的臨床化療病歷由一名耶魯大學醫學生負責記錄，這位學生的手繪筆觸相當細膩精確，且對於患者的病情描述，藥物施打劑量，以及患者對於化療的反應與承受程度等，皆有著非常詳細而完整的記實，堪稱是開啟了現代腫瘤內科醫學的序幕。【推薦閱讀：不是全吃下肚就能抗癌！中研院研究員破解生活中的草藥語言陷阱】

遺憾的是，直到二戰結束，這項機密人體試驗方才於 1946 年被公佈發表於《美國醫學會雜誌》。自此之後，越來越多的醫生學者紛紛投入癌症化療研究領域，並透過大規模篩選測試，陸續開發出比氮芥更有效且毒性更低的治療方法，讓每年數以百萬計的癌症病患得以獲益受惠。

十多年前，耶魯大學二位外科臨床教授約翰芬恩和羅伯特烏德斯曼(註 6)醫師，對於當年那本化療病歷的去向感到好奇。他們年輕時曾在林斯科格教授底下擔任實習醫師，期間也都曾聽聞老師提及當年首例人體化療試驗的曲折故事。

他們認為那本臨床病歷應該還被存放在醫院的某個角落，於是他們決定試著找尋看看，但問題是他們沒有受試者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病歷號碼或是入院日期，他們唯一知道的訊息，就只有二個簡單英文字母 ─── J.D.。

二位醫師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蒐集 1940 年代初期的每一位姓名縮寫為 J.D. 的病歷檔案或病理報告。經逐一翻閱過濾後，他們原本找到了一份看起來很有希望的紀錄報告，可惜病歷編號格式明顯不對。所幸在一位檔案管理員的鍥而不捨下，逐一進行號碼排序以及比對校正，終於把所有案卷文件資料篩選縮小到僅剩一名患者。隨後，芬恩醫師發給了烏德斯曼醫師一封只有一個字的電子郵件：「FOUND (找到了)！」。

2011 年，二位醫師在《美國外科醫師學會雜誌》共同發表了一篇論文，隨後接受多家歐美電視台與廣播節目採訪，講述他們為追查這些臨床病歷記錄所做的種種努力，以及當年在耶魯紐哈芬醫院所進行的那場首例靜脈化療人體試驗的完整故事。

他們發現， 60 多年前刊登於《美國醫學會雜誌》的那篇文章有諸多謬誤之處，其內容很多是基於個人事後回憶，而非病歷檔案中所記載的化療實情與病程變化。二位醫師逐一更正了關於 J.D. 的生平、職業、病史、診治過程、病情進展與藥物反應。

孤獨又勇敢的抗癌生命鬥士 改寫化療進展史

他們還發現， J.D. 終其一生未婚，平時僅和少數幾位同事朋友往來，一位護士甚至在 J.D. 的病歷上寫道：「很少有人來探病，離開時他們都會禮貌性地請求我在 J.D. 病情有所改善時通知他們，但我知道他們應該都不會再回來了。」芬恩醫師回憶當他讀到這段文字紀錄時，他彷彿看到了一位既孤獨又勇敢的抗癌生命鬥士：「這讓我倍覺心碎！」

而作為當時唯一且最適合接受氮芥化療試驗的癌末患者，倘若沒有 J.D. 勇於以身試藥，當代癌症化療進展恐怕還得再被推遲延後個好幾年。

J.D. 自願在生命的盡頭燃盡最後餘熱，也因為他的犧牲奉獻，世人方得以窺知靜脈化療的四個關鍵現象 ─ 全身給藥使腫瘤消退、腫瘤復發產生抗藥性、骨髓造血功能被嚴重抑制、進而誘發強烈副作用，增加病患感染與死亡風險 ─ 這些臨床面向，對於後人接棒開發抗癌藥物，以及如何改善患者預後，帶來巨大且深遠的影響。

J.D. 雖因身處戰爭年代而被軍方刻意隱姓埋名低調處理，但 J.D. 在癌症醫學史上的重要貢獻，不亞於任何一位知名腫瘤醫師學者專家，自不該被後人忽略，甚至遺忘。

• 註 1 :  愛德華詹納醫師為了感謝菲普斯的付出貢獻(共計接種超過 20 劑以上的牛痘疫苗)，特別提供一間村舍免費讓菲普斯和他的家人長期居住。 1823 年 2 月 3 日，菲普斯帶領全家人參加詹納醫師的葬禮， 30 年後菲普斯也被安葬在同一所教堂。
• 註 2 :  梅斯特長大後在巴斯德研究所擔任警衛工作。 1940 年 6 月 24 日，為保護研究所不受德軍入侵破壞，他自願留守，終至彈藥用盡，被迫在研究所地下室結束自己生命。
• 註 3 :  二位教授不僅成為摯友，且皆當選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 1941 年，吉爾曼教授特地以古德曼教授的姓氏，作為剛出生的兒子的中間名。而這位全名為Alfred Goodman Gilman(阿爾弗雷德 古德曼吉爾曼)長大之後跟隨父執輩投入藥理學研究領域，於 1994 年因研究細胞信息傳遞蛋白，而榮獲諾貝爾生理醫學獎。
• 註 4 :  時任耶魯國際癌症基金會研究員，之後轉任猶他大學解剖學系主任，於 1974 年退休。
• 註 5 :  戰後，林斯科格教授升任耶魯大學醫學院外科部主任，為感念他一生貢獻，學校以他的名義創立國際醫療服務獎學金，提供津貼補助該校醫學系學生前往發展中國家，替弱勢族群進行免費醫療手術服務。
• 註 6 :  現為佛羅里達州邁阿密癌症研究所內分泌外科主任暨內分泌腫瘤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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