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痛不是生命最後的風景!她在病房高喊「我恨啊」,卻因一個關鍵終於笑了

2025.04.02 文 / 謝宛婷醫師 (奇美醫院緩和醫學科) 出處 / 寶瓶文化出版 瀏覽數 / 9352

燕姨因為鼻咽癌侵犯的關係,她僅剩一耳能聽到聲音。那一天,她突然抓起我的掌心,使盡力氣,清楚地寫字,並大喊:「我恨啊……」。

苦痛不是生命最後的風景!她在病房高喊「我恨啊」,卻因一個關鍵終於笑了 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

燕姨是在我下班後轉進安寧病房的病人,血壓持續超過 200 毫米汞柱。

我與她素未謀面,但查閱病人的病歷,並無高血壓的病史,心電圖也無異常。

值班醫師無計可施之下,只好施打急救型的降壓藥物,以防產生嚴重的腦部與心臟併發症。算是當下合宜的處置,但絕非完美的解方。

我繼續往前閱讀病歷。發現她在轉來安寧病房前,就一直處於極度高血壓,但因為鼻咽癌無法清楚表達症狀和吞服藥物,已經多次被施打急救型的降壓藥物。

雖然病人確實所剩時間無多,但若是急救型的降壓藥物再打下去,那因藥物而產生的併發症,可能就要帶著她更快速而痛苦的直奔死亡了。

廣告

在能精準給藥之前,我們必須有個人能夠成功地蒐集,並評估她的症狀,才能從根源解決。【媽媽胰臟癌末期好辛苦,要斷食善終嗎?順著生命節奏,舒適走向終點的真實經驗

「我恨啊……」她的大喊令人心疼

隔日查房,燕姨睜眼看我,神情滿是苦痛。

我不急著問燕姨的症狀,而是告訴她昨日轉進安寧病房,我們正在與她熟悉,大家都關心她的症狀,也希望她能安適,但這一切需要她的協力。如果她願意,跟我們說一些什麼都好。

本想初次見面,又加上生理與病情的限制,可能是雞同鴨講。

殊不知燕姨突然抓起我的掌心,使盡力氣,清楚地寫字、並大喊:「我恨啊……」

廣告

許是一生苦楚,在臨近結束的關頭,竟有個陌生人跟她說講什麼都可以;也可能是極高的血壓,伴隨著尚未被細細釐清的痛苦症狀,而覺時光難捱。可到底恨的是什麼,旁人難以一時半刻拼湊,但喊得人心疼。

判斷為癌痛,開立低劑量的嗎啡

既然確定燕姨是可以溝通的,我更加有耐心地做理學檢查。

綜合病歷紀錄、影像檢查結果與現場的理學檢查後,大膽卻有信心地認定燕姨為癌痛。

開立低劑量的嗎啡,施用兩劑過後,我與護理站連動的App就再也沒有警示過。

因為燕姨再也沒有出現超高血壓了,而我們也因此間接證明了燕姨確實不是心血管的問題,而是疼痛的問題。

廣告

但因為癌痛是需要精準評估的。若病人可以清楚言說,自是容易處理。但若病人難以言說的,常常被低估,而衍生眾多疼痛未被妥善處理,而連帶出現的失能與心理問題。

「我恨啊」只喊了兩天。接下來,在查房探望燕姨時,燕姨瘦弱的身軀不再緊繃,臉部開始有笑容,並且能清楚針對問題搖頭與點頭。【安寧照護等於放棄治療?錯!謝宛婷醫師:安寧是加法醫療,讓人從容善終

打開一個通道,能與照護人員溝通

又再過了 3 天,燕姨彷彿撒嬌似的跟我從頭到腳的症狀都大小抱怨了一番,連皮膚癢,都用清楚的動作展演告知我們了。

看護大姐也說,這兩天,燕姨好照顧多了。因為燕姨彷彿打開了一個訊息通道,能夠與周邊接近她的照護人員溝通。

廣告

在燕姨自己的協力下,所有的照護都打開了連環的通道,一切都感覺順遂了起來,不再滯礙困頓。

雖然有些繁瑣,但我驚喜萬分,那是何等的託付啊,才願意如此親暱地讓我承接她那些甚至是蠅頭的症狀。

即使她人生的恨並沒有解,但最終在人生結束前,她的世界可以覆蓋一點溫情與不同於以往的經歷與感受,那便是安寧照護對人的關注了。

人之所以受苦的原因

人的尊嚴常被過度具象於隱私、自主,好像拉起了簾幕、簽署了文件,人的主體就能顯形。但無論是沒有情感的行禮如儀,或是在自主的形式下,真正主體被徹底忽略,都是人之所以受苦的原因。

康德明確把尊嚴定位為一種「絕對的、內在的、無條件的和無與倫比的」價值。尊嚴的載體是人,是有生命、有理智、有情感的存在者。

在安寧照護中,抱有能提高病人的人生目的、意義與價值感的期待,並降低其精神與心理的負擔。透過訪談與陪伴,病人從梳理其生命的過程,或建立新的關係之體驗中,獲得尊嚴感。

安寧照護:任何可以舒適的方式,都不會被放棄

鼻咽腫瘤蔓延了燕姨整個頭頸部,吞嚥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看護大姐總是耐心地在頰黏膜上噴灑水分以及她喜愛的飲料,但終究無法流進肚腹。

燕姨曾經表達不要使用人工管路,但那並不代表我們就得任由她又飢又渴的面對死亡。任何可以舒適的方式,都不會被放棄,這就是安寧照護的承諾。

我們總是關注與進行有意義的嘗試,並在乎燕姨的心情與感受,而不是機械般的,只是重複確認是否確定不要人工營養,也絕不會兩手一攤,放著她面對窮途。

就算真的得困在原地,無計可施,那也不是她獨自一人,我們都是她能喘息的墊腳石。

接下來的時日,一直不太能言語的燕姨,清晰地透過雙向互動,與我們一起確認了沒能吞食東西不會餓,也表示無須置放周邊導管用藥與點滴。

光是一起感受嗎啡帶來的幫助,以及感受藉由看護大姐的巧手打點得香噴噴的身軀與環境,同時放鬆的由唇邊沾食些可接受的液體與飲料,就已是脫胎換骨時光。【生命最後時光,吃與不吃,和「善終」有什麼關係?安寧療護醫師分享病房人生實錄

接續的這一周,燕姨天天充滿笑容,也不曾再提及生命的恨。

女兒來訪時,我們想要試著瞭解病人何以憾恨,又為何會如此激動地訴說。

但女兒們表示媽媽素來靜默少言,雖與她們相處和睦,但養家、罹病的日子也極是辛苦。是否曾有什麼讓媽媽心頭糾結,無法排解的過往,她們倒也無從臆測起。

燕姨的生命有些謎題。心理師會在燕姨精神不錯時訪視她,看看我們是否還有什麼能為她做的。

若有陪伴,就不會如此難行

很多人認為生命終程這段時間,要做的是放下憾恨。實際上,那是錯誤的。

憾恨需要的是與自己所有的經歷與遭遇和解,接納此生的實相,而不是抱有不甘願或是對他人的期待與指謫。當人生被限制於某種評價才是值得,並將錯誤歸於他人或自我時,就是受苦之根源。

放下憾恨是一種新的期待與要求,甚至需要各種天時地利與人和的成全。若將放下視為生命最後的目標,那就是製造了另外一個苦楚的起點。

人生並不求圓,只需要修煉恆常的變動與失落即是不變的真理,那麼自得心安。

而萬般世間苦,若有陪伴,就不會如此難行。若有理解,就不會如此難堪,安寧照護便是這樣的理念。

病人不是善終生產線上的商品

相處十來日後,彌留一日,再隔日,燕姨便離開了。沒有拖延、沒有折磨。

十多日之於燕姨的一生,孰輕若重。輕的是比例,重的是心意。而我們感謝,燕姨讓我們知道她都感受到了,而她也用這僅餘的十來日,與我們的心意相映和。

其實這本就是高品質的醫療照護能給予的,例如我們一直提到的安寧照護,若非先從心理靈性的貼近、陪伴開始,我無從獲得評估她真正症狀的機會。

若非精準地處理了她的生理症狀,我們便沒有機會,提供更多必須她付出信任的舒適照護。可惜的是,這一切,太多人從來不知道。

醫療品質總是被化約成某種口號或公式,病人變成善終生產線上的商品。不曾望進他人的眼,又怎能說是成全了一個人。

苦痛蔓延是生命的必然,撫慰與療癒方能平息。而我們努力學習善終的照顧,從來都不是為了送人上路、以速死當作是萬般困境的解方。

(本文節錄自《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活得像自己:安寧照護的真義》。作者謝宛婷為奇美醫院緩和醫療中心主任。文章由寶瓶文化授權「癌症問康健」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活得像自己:安寧照護的真義》書封。圖片來源/寶瓶文化提供。

※加入癌症問康健官方LINE帳號,從症狀檢查、癌後治療、飲食營養、體能復健、財務規劃到身心療癒,都能找到解答:https://lin.ee/QCxb8mw

責任編輯: 梁惠明

我們的團隊由具有豐富醫學寫作經驗的記者、編輯組成,內容來自採訪諮詢資深癌症醫學和照護知識的專家與相關書籍,盡力提供正確可信的醫療健康知識。但無意取代專業醫師診斷,無法為個別讀者對內容的應用負醫療或法律責任。

你的問題沒有被解答?歡迎加入社群

訂閱成功

訂閱未成功

請前往會員中心重新訂閱

前往訂閱
複製 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