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科醫師吳佳璇：演練多次，真要跟媽媽告知病情時，還是脫稿演出

當所愛的家人罹癌，該怎麼開口告訴他？身心專科醫師吳佳璇專長於腫瘤心理學，當發現母親得到胰臟癌，自己成為癌症病人家屬，她才體會到告知家人罹癌是一門「知易行難」的大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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腫瘤心理學的書上說：「幫助病人接受壞消息最好的方法，就是從檢查過程開始，便不避諱提醒罹癌的可能......」但當這位病人，是自己的母親，卻是意想不到的艱難。

2008 年 6 月 4 日｜有最壞的打算，但還是不想告訴媽媽病情

迅速穿過稀落的機場大廳，我招了一部計程車直接前往臺大醫院，一上車又繼續斟酌著，如果媽媽問起病理報告時要怎麼回應。過去兩天，這個問題一直盤據腦海。

過去兩年，在癌症醫院工作的經驗，讓我越來越服膺「充分告知病情」是訂定與執行治療計畫中最重要的環節。儘管沒有固定的方式揭露壞消息，但「漸進式告知真相」的原則，在臺灣頗為實用。【推薦閱讀：癌症病情告知，碰到 2 類病人常踢到鐵板，醫生怎麼辦？】

「拿出你的腫瘤心理學本領吧！全家都要靠妳呢！」拎著行李跳下計程車，我在跨進醫院大廳前對自己信心喊話。

厚厚的門隔著陣陣笑聲，外甥女對著媽媽的猴子抱枕又親又抱，難分難捨，惹的阿姨和妹妹笑她：「到底是來看外婆，還是來看『小眼睛』？」

直到外甥女依依不捨地跟「小眼睛」道別前，我們完全聚焦在搞笑到忘記跟阿嬤說再見的外甥女和可愛的猴子抱枕，管他什麼病理報告！

前腳已跨出房門的外甥女，在妹妹的提醒下，再折回跟外婆道別。門一帶上，房間突然靜下來，「病理報告出來了嗎？」媽媽的問話中氣不足卻字字分明。

「電腦還查不到啦！」我祈禱自己的語氣與表情不要太僵硬。

2008 年 6 月 7 號｜先生開了「第一槍」，告訴媽媽長了壞東西

同為醫師的先生一個人先上了醫院查房，留我在家繼續搜尋資料。不久，他來電交代：「我已經開始幫媽媽打『預防針』了。」

「你怎麼說的？」媽媽私下已經問過他兩次，病理報告的結果是什麼。

「我一走進病房，她劈頭又問......我想，是應該讓她漸漸知道結果的時候了。」想著先生一定比我更有宣布壞消息的「實戰經驗」，「我就告訴她：『病理報告初步研判是從胰臟長出來的壞東西。』」

「媽媽的反應如何？」其實，我相信她早就料到。

「她沒多問。但我跟她說，等我跟一般外科的Ｗ醫師詳細研究後，再跟她做說明。」

先生掛上電話，我趕緊打電話給妹妹告訴她：「姐夫已經開了第一槍。」【推薦閱讀：林青蓉陪伴罹癌父母的成功心法：找資源、全家人都分工】

2008年6月15號｜在腦中排練無數次，實際演出的劇碼卻跟想得完全不同

看護前腳剛走，外科 Ｗ 醫師就來查房並下令：「該拔管子了。」

護士推著換藥車經過病房走道，隆隆作響的回音還迴盪著。等不及的 Ｗ 醫師已經拔掉最後一隻引流管，並說明出院事宜後離開。我趕緊追出去，告訴他先生如何開了「第一槍」。

「那······現在講嗎？」Ｗ 醫師問我。「也好，擇日不如撞日。」接腔後，我才想起原先的設想是要安排一個類似手術前說明那樣正式的場面。

被我在護理站下前方攔下的 Ｗ 醫師，隨手取下櫃臺放置的《好心肝》雜誌，封面頭條正是罹患胰臟癌的前教育部長吳京，不久前去世。「給她看沒關係吧？裡面有圖片方便解說。」他謹慎地跟我確認後，走回媽媽床邊。

「病理報告出來了，妳希望我告訴你哪些事情？」Ｗ 醫師單刀直入。

「越明白越好。」媽媽不遑多讓，卻和我不約而同瞄了Ｗ 醫師揣在手上的雜誌一眼。

Ｗ 醫師先言簡意賅說明了病理組織切片結果、疾病分期以及後續可能接受的治療；但他略去預後，也就是平時大家最關心的一年、三年還是五年存活期，特意強調只有三分之一的胰臟癌病人，在疾病發現時還有接受根治性手術的機會。

輔以雜誌的彩色圖示，Ｗ 醫師接著告訴媽媽，她的腹腔裡有哪些器官被切除了，還有胃腸道、膽道、胰管如何被「改道」。

媽媽唯一的問題不是還能活多久，而是何時能把腸造口拿下

媽媽始終維持著平和的神情，讓人無從猜測她如何理解這些訊息。末了，她提出唯一個問題：「我的小腸造口還要留多久？」連我都差一點兒忘了她身上還有這支「備而不用」的管子。

「這個星期已經全靠嘴巴進食，如果狀況穩定，東西吃下去不會脹，也不會吐，營養吸收也可以，出院兩星期後就可以拔掉。」

「那......要再開刀房拔管子嗎？」媽媽怯怯地問。

「不必啦！直接在門診拔，連麻醉也不用。」

「管子拔出來不就留下一個洞？真的不用縫？吃進去的東西不會從那個洞漏出來？」

「洞很小，管子一拔出來就會自動癒合。」Ｗ 醫師笑了，翻回雜誌的說明圖，「管子不是直挺挺地插進去，當初在手術台上接小腸時，我特別造一個突出的盲端放管子，管子一拔出來，就牽動事先縫線做好的盲端口收起來，保證食物不會流進肚子裡的。」Ｗ 醫師再次強調。

「是這樣啊！這幾天我吃過東西，都會偷偷檢查造口有沒有東西漏出來。」媽媽訕訕地笑著。

我的腦子不禁浮現這幾天吃過的精力湯、葡萄汁，還有知名小籠包從造口一一流出的異象。

「吳媽媽，想像力太豐富不好喔！」Ｗ 醫師邊說邊看著我。

我也訕訕地笑著，如此未照腳本即興上演病情告知這一幕大戲，讓我一時走不出那強烈的不真實感。然而，話說回來，即使有個精神科醫師女兒，也掌握不住老媽的腦子還會冒出多少怪念頭來牽絆。

Ｑ：當所愛的人確診罹癌，該怎麼告訴他？

吳佳璇醫師的小撇步：

1. 告知者要事先演練，用字簡短，並鼓勵病人發問。
2. 誠實告知，並給予切合實際的希望與持續照顧的保障。
3. 堅持不能告訴病人的實情的家屬，常常就是心理調適有困難，需要被關懷的人。

責任編輯： 李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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