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逸聞》清醒開顱切除腦瘤全球成功首例——曠世音樂才女的生命奇蹟(上)

2023.11.23 文 / 張文祥（國家衛生研究院癌症研究所副研究員）出處 / 癌症問康健瀏覽數 / 8619

喜劇泰斗卓別林生前，曾被問及他見過最天才的三個人。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愛因斯坦、邱吉爾、哈絲姬兒」。前二位是家喻戶曉的偉大歷史人物，但 —— 誰是哈絲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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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祥博士｜癌症科研軼聞

現任國家衛生研究院癌症研究所副研究員。透過癌症科學研究幕後小故事，從另類角度認識並了解疾病演變史。

前往專欄

1895 年 1 月 7 日，克拉拉·哈絲姬兒（Clara Haskil）誕生於有著「小巴黎」美稱的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當時法國「美好年代（La Belle Époque）」的浪漫文藝時尚風潮正席捲著全歐洲，即便遠在數千公里之遙的布加勒斯特也不例外。不僅新興建築設計仿效巴黎香榭大道，就連市民們的穿著打扮、生活品味、以及社交休閑娛樂等，盡皆模仿著法國仕紳名伶，甚至還流行起使用法語相互寒暄問候。

哈絲姬兒一家也受影響。父親伊薩克舉止優雅氣度高尚，廣受街坊鄰居愛戴。母親貝絲善於裁縫且愛好彈琴，家中經常洋溢著悠揚琴聲。三個小女兒都由母親啟蒙教導音樂，其中尤以排行第二的克拉拉最具才華。三姐妹後來都成了音樂家，姐姐莉莉是一名鋼琴家，妹妹珍妮則是一名小提琴家，二人曾於受訪時異口同聲表示：「我們倆有些天賦，但克拉拉才是真正天才。」

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不料一夕之間遭逢巨變。克拉拉 4 歲時，住家樓下家居用品店發生大火。父親雖勇敢救出妻小，自己卻因吸入過多濃煙引發嚴重急性肺炎，數月後不幸撒手人寰，得年僅 41 歲。克拉拉也因這場火災，導致呼吸道灼傷而身體孱弱，所幸無損其卓越音感與好耳力。

2 年後， 6 歲的克拉拉被帶往布加勒斯特音樂學院接受鑑定。據說她當下初次聽到教授彈奏一首莫札特鋼琴奏鳴曲，竟然本能似地立即在琴鍵上重複相同旋律，甚至無師自通任意移調，令在場所有專家驚嘆不已。【推薦閱讀：科研軼聞》他因癌症反得活命！酸性體質致癌繆論的代罪羔羊、諾獎得主傳奇人生】

克拉拉·哈絲姬兒（Clara Haskil）。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翌年，身為醫生的四舅前往奧地利維也納從事研究工作，便把克拉拉給接來同住，好讓她得以就近感受這個音樂之都的豐富藝術活力與文化內涵。而克拉拉的出眾才華，很快地便受到鋼琴大師安東·多爾（註 1）的賞識。多爾教授甚至主動寫信給維也納日報《新自由報》，描述他與克拉拉的第一次會面過程：

「幾天前，有位來自羅馬尼亞的醫生來到我家，他帶著一個寡婦的女兒，7 歲的瘦小女孩。這孩子是一個神童，她從未接受過任何正統音樂訓練，但她那一雙小手彈出的細膩音色令我深深著迷。我向她示範了一首貝多芬奏鳴曲，她僅憑耳朵與記憶就能完整彈奏 —— 現在的難題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啟發這孩子的大腦。」

不久，多爾教授替克拉拉舉辦了人生第一場音樂會，正式介紹給維也納當地樂迷及媒體。隨後在多爾教授的引薦下，克拉拉開始師從鋼琴家理查·羅伯特（註 2）學習德奧派鋼琴技法與樂曲精髓。很快地， 3 年過去了，考量到克拉拉需要接受更完整、更有系統性的高階學院教育，在二位教授的強力推薦下， 10 歲的克拉拉遠赴巴黎音樂學院，由時任院長的法國偉大作曲家加布里埃爾·佛瑞（註 3）安排一場試奏會，演出結果非常成功，獲得在場師長一致同意予以正式錄取。

在校期間，克拉拉主要師從阿爾弗雷德·科爾托（註 4 ）、拉扎爾·萊維（註 5 ）、以及約瑟夫·莫潘（註 6 ）等法國新生代音樂家的指導。科爾托教授向以演奏大量浪漫派鋼琴作品而聞名，他尤其欣賞克拉拉的音樂天賦，特地精心準備了多首不同曲目供她學習，不料她只用了短短數月時間便已全部熟稔於心、游刃有餘。克拉拉不僅在鋼琴和小提琴項目雙雙取得全校最佳成績， 15 歲畢業時，更獲得由法國政府特別頒發的「總理獎」，以資表彰鼓勵。

這些年幼非凡歷練，讓克拉拉得以在向以男性為主的古典樂界嶄露鋒芒，成為眾所矚目的明日之星。她不僅鋼琴技藝精湛，對小提琴的音色掌握尤為出色。自巴黎音樂學院畢業後，克拉拉正式以職業鋼琴家與小提琴家的雙重身份於歐洲各地巡迴演出，所到之處皆獲觀眾廣大迴響和好評。就連義大利國寶鋼琴大師費魯齊歐·布索尼（註 7）於某次聽到了克拉拉詮釋自己所改編的巴哈作品《夏康舞曲》，大感讚嘆之餘，更主動與克拉拉分享其鑽研多年的巴洛克作品彈奏心得與指法技巧。【推薦閱讀：科研軼聞》既孤獨又勇敢的生命鬥士：癌症靜脈化療試驗的首位無名英雄 J.D.】

天才女音樂家竟罹患罕見腦瘤

怎奈造化弄人，正當花樣年華的克拉拉即將要在舞台上發光發熱之際，自小體弱多病的她卻苦於脊柱嚴重側彎，不得不打上厚重石膏長期住院療養。不久，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加之母親因病逝世，讓克拉拉性格更加抑鬱寡歡，頹喪消沉，甚至因過度焦慮而患了舞台恐懼症。

起初症狀是才剛結束彈奏，無視於回應觀眾的鼓掌與安可聲，就匆匆忙地跑回後台自責剛剛哪段音節彈得不好或是哪個音符出了錯，到後來更是變本加厲，好幾次臨時喊卡取消演出，這也讓主辦單位以及搭配樂團難再與之合作。沒有了穩定收入，加上沉重醫療負擔，讓這位年輕音樂天才逐漸陷入貧困，最終不得不依靠親友接濟度日。

所幸在姐姐與妹妹的輪流照顧與陪伴鼓勵下，克拉拉終於克服心魔重拾職業生涯。但瘦弱的身軀已無法承受大型激昂交響樂章，只好轉向室內樂發展，改以演奏不太需要消耗體能的小品曲目。

這段期間克拉拉曾和幾位顯赫一時的樂壇巨擘，包括被譽為「小提琴之王」的尤金·易沙意，以及公認 20 世紀上半葉最傑出的大提琴家帕烏·卡薩爾斯一起搭檔登台演出。之後克拉拉也多次和法國國家管弦樂團合作，其妹珍妮也在該樂團擔任小提琴手。

然好景不常。1939 年，二次世界大戰開打，重啟的演奏事業再次被迫中斷。為了躲避德國納粹對猶太人的搜捕，三姐妹一路從巴黎輾轉逃往南方的馬賽自由區。

不幸的是，飽受戰亂顛簸之苦的克拉拉，此時被診斷罹患了一種名之為「蝶鞍上腦膜瘤」的罕見顱內病變。當時對於這類癌症的相關文獻和病例報告甚少，只知道腦膜瘤生長速度緩慢，患者本身難以察覺，等到出現劇烈頭痛嘔吐且視力嚴重衰退時，通常腫瘤已經很大，必須盡快施行手術予以切除，以避免永久失明、甚至昏迷死亡。【推薦閱讀：腦癌／腦瘤症狀有哪些？有前兆嗎？】

避免傷腦功能醫挑戰高難度清醒開顱手術

但戰火正熾，別說醫療院所多已停擺，連要找個有經驗的神經外科醫師都異常困難。而就在三姐妹束手無策之際，忽聞同為猶太裔的巴黎知名腦科專家馬塞爾·大衛醫師（註 8）成功地逃出德軍佔領區來到了馬賽。大衛醫師長期擔任法國「神經外科之父」克洛維斯‧文森教授的副手，擁有多次腦部病變手術經驗。他在得知並仔細評估了克拉拉的病情後，同意親自操刀，替克拉拉施行開顱手術。

克拉拉的手術結果如何？接著閱讀：科研逸聞》清醒開顱切除腦瘤全球成功首例——曠世音樂才女的生命奇蹟(下)

註 1 ：多爾是卡爾·徹爾尼的得意門生，論輩份是貝多芬的徒孫。多爾於 17 歲開始職業音樂家生涯， 33 歲時成為莫斯科音樂學院鋼琴教授，與柴可夫斯基一起任教並成為摯友。幾年後決定返回祖國，擔任維也納音樂學院鋼琴教授，直至退休。
註 2 ：除了指導 7 歲的克拉拉，羅伯特於數年後又負責指導另一名音樂神童， 9 歲的塞爾金。羅伯特夫婦未有子嗣，對於這些沒有血緣的孩子們視若己出，全心栽培。 1924 年，羅伯特不敵病魔離世，享年 62 歲。其遺孀於二戰期間遭受納粹迫害，幸賴塞爾金等學生們齊力搭救得以逃出魔掌，可惜在被送往安全的美國本土之前，於維也納不幸病逝。
註 3 ：佛瑞前承法國作曲家聖桑，後來師從拉威爾與德布西。成名後擔任巴黎音樂學院院長，任內力行改革，大量提攜後進，終於逐漸追上德奧義等鄰國音樂水平，掀起法國國民樂派的一股流行熱潮。
註 4 ：科爾托一手創辦巴黎高等師範音樂學院，一生誨人無數。他發表大量音樂教學理論文章，並修訂編纂包括蕭邦、李斯特、舒曼等人的鋼琴作品，其注釋指法技巧與詮釋風格廣受後人讚譽。可惜在二戰德國占領法國期間，科爾托選擇與納粹合作，不僅出任傀儡政權要職，且多次在納粹宣傳音樂會公開演出。這使他在法國人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即便任職期間曾暗助數十名猶太裔音樂家脫離囚籠，但戰後仍被法國政府判定有罪，遭到驅逐出境，期滿後才得以重新登台演出。
註 5 ：與同儕科爾托際遇相反，二戰期間猶太裔的萊維四處躲藏納粹搜捕。他的兒子菲利普則加入地下反抗軍，卻不幸遭人密報逮捕，最後被押送至德蘭西集中營，受盡折磨而死。
註 6：於二戰尾聲期間擔任巴黎音樂學院代理院長，力保師生安全。
註 7：自學出身，一生致力推廣巴洛克音樂，將巴哈管風琴和提琴作品改編成鋼琴版本，出版多本關於巴洛克音樂理論基礎著作，其指法技巧與詮釋心得被後世奉為圭臬。
註 8 ：1960 年接任巴黎索邦大學附設醫院神經外科主任，負責傳授手術技巧與臨床知識，並促成世界神經外科學會聯盟以及歐洲神經外科大會等國際醫療組織的成立， 1986 年因病去世，享年 88 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