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癌後恐慌症纏身　陳錦煌：我用自己的身體學習人生功課

父親離世後，「小鎮醫師」陳錦煌一度恐慌症發作；罹癌後，恐慌症再度找上他。透過每日念經，配合呼吸步行，尋找超越痛苦的方法，逐漸與病魔和心魔和解。

圖片來源 / 陳弘璋攝

清晨 4 點半，天未亮，陳錦煌挺起清瘦的身子，在嘉義新港藝術高中的操場步行，配合吸氣、吐氣，以台語一字一句念出《心經》，有時會換成《延命十句觀音經》或《哥林多前書》13 章 4 ~ 8 節：「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

「這是我每天的功課，清晨陽光漸漸出來，照進眼睛會分泌血清素，幫我們變得正面、積極，一方面能增強免疫力，一方面讓我從沮喪、恐慌中慢慢安靜下來。」陳錦煌說。

確診攝護腺癌的那一天，在友人婚宴中心情七上八下

人稱「小鎮醫師」的陳錦煌生病了。2014 年暑假，他透過每2年一次的健檢，發現攝護腺特殊抗原（PSA）高到 6.136 微克 / 毫升（ng / ml），經由臺大泌尿部醫師肛門指診摸到腫塊，趕緊安排住院做切片檢查。 

確診攝護腺癌的那一天，陳錦煌正在參加友人兒子的婚宴，心中仍牽掛著診斷報告。「我太太和女兒都在臺大醫院工作，我有打電話回去問，她們說還不知道，但其實她們已經看到結果了，等我參加完婚宴才告訴我。」

攝護腺癌早期症狀不明顯，解便不順、尿液難以排空等，並未發生在陳錦煌身上。因為本身學醫，他時常往最壞的方向想，確診前早有心理準備；然而，實際得知結果，心理衝擊還是很大，「我一直問自己，到底我為何會得這個病？我這一生做了什麼壞事？」

歷經「悲傷五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和接受，陳錦煌與太太請教臺大醫院治療團隊，選擇接受達文西機械手臂輔助的「根除性攝護腺切除術」。2014 年底，他請了 10 天假開刀和靜養，手術相當成功，沒有漏尿或其他併發症，但是術後體力明顯下降。【推薦閱讀：罹癌真的是禮物嗎？癌症病人都要正向又積極？陪伴者可以怎麼做？與身心科醫師吳佳璇的 7 個 QA】

「我印象很深，剛好那時新港文教基金會在舉辦第 3 屆『平安祭』，冬天收成後要感謝神明，以傳統儀式將奉天宮的『四街祖媽』請出來。我擔任基金會董事長，想向媽祖致意，結果開完刀體力不夠、步伐不穩。」從自己的診所步行到活動場地僅約 500 公尺，陳錦煌卻走得比平常還吃力。

與恐慌症為伍的日子，念經搭配呼吸走出苦痛

在訴說罹癌與治療的歷程，陳錦煌語調和緩，然而，鮮少人知，他曾經被恐慌症纏身。

1990 年父親陳得祿過世後，他陷入恐慌，「發作時嚴重到沒辦法工作，恍如世界末日，心跳非常快，感覺天都要塌下來，有時在搭捷運或計程車時就發生了，很痛苦。」罹癌後，恐慌症再度找上他。

加上長期一人待在新港，與妻兒分隔南北，獨自面對心魔的壓力非旁人能想像。往昔陳錦煌的父親在嘉義縣偏鄉為了養活一家 11 口，未經正式醫學訓練，當起「赤腳醫生」，提供發燒、氣喘的鄉民緊急治療，以現在的眼光來看是「密醫」，他一直盼望正統科班出身的兒子能趕緊回鄉服務。

1981 年，陳錦煌尚未當到主治醫師，就離開臺大醫院小兒科返鄉開業，一圓父親的夢想，卻也因此與妻兒長期分隔兩地，至今 41 年。「本來是太太每週都回新港，後來變成一週她來，一週我去台北，那時我太太帶著女兒坐國光號，坐到車掌小姐都認識她們了。」歷經搭客運、飛機往返，現今有了高鐵，每週六他在新港看診到中午，便上台北與家人團聚，週一一早再回去。

父親過世，恐慌症來襲，常令陳錦煌輾轉難眠。在朋友媒體人蕭錦綿的介紹下，他開始讀《心經》和《金剛經》，學習「面對、接受、處理、放下」，摸索超越苦痛的方法。

2000 年，陳錦煌受行政院邀請，暫離新港，擔任九二一重建推動委員會執行長，投入災區重建。災後第 3 天他就到現場訪視，許多災民詢問，為什麼那個剎那，他們的太太或先生、家人會過世？「我們請聖嚴法師為災民開示，法師說，這些罹難的 2000 多人都是菩薩，代替台灣 2000 多萬居民受苦受難，他們用自己的生命讓我們學習。」

「真正實踐『面對、接受、處理、放下』，是在 921 大地震後，那個體會在我罹癌後又更深了。」陳錦煌提到，做磁振造影檢查時，整個人在儀器的蓋子內，巨大的轟隆聲令他不安，接受放射線治療時不能動彈，機器的運轉也讓他心生恐懼，「但是每一次更深入的過程，我就更能體會人生的功課。」他把那段期間的心路歷程寫成臉書日記，陪伴自己度過極大的壓力。

感謝每段經歷，用自己的身體學習人生的功課

陳錦煌將每個時期 PSA 數值的變化記在小紙條上，隨身攜帶。2014 年 12 月開完刀，每 3 個月追蹤一次；2018 年數值卻上升，同年 10 月 ~ 12 月接受第一階段共 8 週、每週 5 次的放射線治療，做完後 PSA 沒有乖乖下降，後來又慢慢高起來。

他笑稱自己的癌症特別怪異，歷經磁振造影、電腦斷層掃描、骨骼掃描檢查，都沒有看到異狀。但是，2020 年做正子攝影檢查，發現尾椎前端有奇怪的腫瘤，因此，2020 年 12 月 ~ 2021 年 1 月接受第二次放療，治療完，PSA 數值僅從 0.675 降到 0.532，近期又升到 1 點多，今年 5 月安排正子攝影檢查。

「我常思考，我這個癌症到底是什麼樣的癌症？我到底要用什麼態度來看待它？」面對起起伏伏的數值，剛開始一有風吹草動都會受到驚嚇、遁入恐慌地獄；到現在，他可以平靜地與病人分享，教他們一字一句念經、搭配呼吸，緩解不安。【推薦閱讀：黃春明罹癌後領悟：我不要成為家庭的包袱】

罹癌後，最大的轉變除了減少社區的喝酒應酬，陳錦煌對於「當醫師」也有許多反省。他舉例，

醫師讀了最多醫學知識，幫病人打針、教人開刀，說得都很容易，可是這些都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當自己上開刀房任憑醫師處置，才深刻了解醫師對病人解釋病情及決定治療方法時，用字遣詞及同理的重要。

「得了這個癌症，等於用自己的身體來學習人生最大的功課。」揮別父親過世的恐慌，歷經 921 大地震、擔任行政院政務委員期間見過颱風、墜機等 13 次天災人禍，到參與非營利組織，推廣非醫療的「社會處方箋」；現今，他與癌症共存，運用母親曾經照顧的農園，營造陪伴獨居長者、遲緩兒活動和聊天的空間，「陪伴他們一步步走出每個境界，過程中我也找到自己的人生意義，這是我最感恩的。」【推薦閱讀：當醫院院長變癌友，怎麼選醫生、醫院？奇美醫院曹朝榮分享2個關鍵】

訪談後記：

陳錦煌在 2022 年 5  月接受第二次正子掃描檢查，發現癌細胞轉移到 2 個淋巴結，解開了 PSA 數值一直難以下降之謎。電話中，他提到最近從夢中驚醒、恐慌症又犯了，除了擔憂癌症的後續治療，也希望在社區做好與新冠肺炎病毒共存的各項措施。還好政府寄來抗病毒藥物、長期合作的信義公益基金會也寄來快篩試劑，宛如及時雨，緩解了他的焦慮。「我不僅學習和新冠共存，也要學會和體內癌細胞共存，這是我現在的兩大人生功課。」

責任編輯： 李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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