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影響生命 1 》視訊筊杯3次,過世後的她同意捐出大體解剖找病因
阿娥姨的兒子把手機開擴音,我輕輕說:「阿娥姨,我是劉醫師,很抱歉,沒能把您救回來。但因為您的呼吸衰竭和肝衰竭,一直找不到原因,如果您願意捐出大體給我們解剖,這可以給您和家人一個答案,也可以給我們所有照顧您的醫生一個答案,來釐清是不是肺結核,還是其他原因。也幫助我們去救治後面的病人,知道該怎麼做......。」加護病房突然變得靜默肅靜......。
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
阿娥阿姨(化名)是一位急性骨髓性白血病(俗稱血癌)的 60 多歲太太。她在接受兒子的骨髓造血幹細胞半相合移植之後,使用抗排斥藥物和類固醇對抗中度排斥治療 3 個星期後,突然發生急性肺炎,兩天內就嚴重到插氣管內管,一天就急劇惡化到放葉克膜人工肺臟才能支撐。
幾天後,阿娥姨的氣管內痰液的PCR檢查報告出爐—肺結核。因為一開始在緊急處置時,施打治療肺結核的替代藥物,居然創紀錄 4 天後就拆掉葉克膜。後來確定結核診斷,再加上其他正規抗結核藥物,阿姨 1 週後就恢復到可以開始訓練拔管。無奈,在藥物調整的過程,阿娥姨突然肺炎惡化,又放上葉克膜。這時還併發肝功能指數飆升合併肝衰竭,性命垂危。【推薦閱讀:晚期肝癌的 80 歲阿婆突然吵著要吃東西,是治療有效、還是迴光返照?】
她為什麼肝、肺衰竭?多專科團隊醫生們爭論不休
為什麼阿娥姨的肺炎又快速惡化、肝衰竭?多專科醫療團隊內各科醫師爭論不休。因為之前有一位接受移植的病人,移植後診斷肺結核,用了 10 個月的結核藥物治療,這期間因為血便等等副作用,結核藥物換成替代性處方,在病患生前最後一個月,就莫名發燒、血壓降低,過世後大愛捐出遺體,解剖發現仍是肺結核病菌遍佈全身。因此探討阿娥姨的肝肺衰竭原因,是不是仍是肺結核,對將來治療其他病人,甚為重要。
3 次聖杯,阿娥姨同意捐出自己身體幫醫生找答案,累績經驗救治病人
在阿娥姨將要離世的前兩天,我向她的兒子說明醫療團隊的在尋找病因遇到困難,並詢問兒子若媽媽離世,是否同意媽媽接受解剖探查病因。
那個星期六,阿娥姨在台北病逝。我當時人在中壢,兒子聯絡我致意,我除了安慰以外,也詢問對醫學解剖的決定。
「可以的,但可能還要爸爸同意。劉醫師你可不可以跟我爸爸說一下,謝謝喔,」他說。
電話轉給爸爸,阿娥姨的先生是個古意人,操著一口大聲又簡單台語。
我除了安慰爸爸,請他要好好過,太太才會放心地去極樂世界享福 (因為我遇過幾位病患離世,配偶悲痛也倒下離開的事情),也嘗試用簡單彆腳的台語解釋,為什麼需要在阿娥姨過世後接受大體解剖的原因。
講完,心裡暗想他可能會因為我的不輪轉的台語生氣,而且保守的老阿伯應該會反對醫生對他心愛的太太,在走後身體還被切切割割。
哪知,阿娥姨的先生扯開嗓門,在重重雜音的狀況下,用台語喊著:「醫生乾瞎立啦!這段時間照顧溫某(我太太)。喔,喔,能夠為醫學貢獻,當然要做啊(大體解剖)!」
「阿伯,甘瞎您啦。」那一瞬間,我的鼻子一陣酸,眼淚差點冒出來。因為他應該聽不太懂我說的,只是純然的信任和感謝,而且居然還講出「醫學」和「貢獻」兩個詞,從那樸素的心說出來。
沒想到,過了一小時,加護病房通知,兒子告知又有一個姑姑跳出來說:「應該要筊杯,問問阿娥本人意願才對。」【推薦閱讀:當家人癌末時,一定要預先做的 6 個準備】
好的,我們就這樣做吧。
阿娥姨的兒子進去加護病房一陣子,回覆我電話說:「媽媽不答應耶。」
我靜默了一會,說:「不好意思,阿娥姨的兒子,可否請您幫我把手機開擴音,放在媽媽床旁邊,讓我跟她說明一下呢?」

於是兒子把手機開擴音,放媽媽枕頭上。我輕輕跟她說:「阿娥姨,我是劉醫師,很抱歉,沒能把您救回來。但因為您的呼吸衰竭和肝衰竭,一直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如果您願意捐出大體給我們解剖,這可以給您和家人一個答案,也可以給我們所有照顧您的醫生一個答案,來釐清是不是肺結核,還是其他原因。也幫助我們去救治後面的病人,知道該怎麼做.....。」
「另外,身後送醫學解剖,醫學院會有 10 萬元的喪葬補助,和免除您20萬元的自費醫療費用(因為我知道他們是一窮二白的中低收入家庭,兒子照顧媽媽這8個月也都沒有工作。開始擔憂他們的後續,如喪葬都是十幾二十萬起跳,和醫療自費部分壓力),這可以幫助您的孩子和先生在喪葬和後續的生活,立即解除不少壓力的。阿娥姨,不知道您願意嗎? 兒子會筊杯來問您喔。 」
說明完畢,我跟兒子說好筊 3 次,以 2 次多數為決定。兒子開始筊杯:
「哐啷,聖杯」
感覺加護病房內的變得安靜又緊張,好像在等開獎一樣忐忑。兒子又筊了第 2 次:
「哐啷,聖杯」
我立刻不斷的說:「阿娥姨,謝謝您。也代替孩子們謝謝您 (減輕他們的負擔),謝謝!」
兒子不信邪,雖然已經完成,但他又逕自筊了 1 次:
「哐啷,聖杯」
我背脊發涼,眼淚已經忍不住了。仍舊喃喃的說:「謝謝您!阿娥姨。」
至此,醫護團隊和家屬就沒有懸念的去進行了。當然這中間大概又打了快 50 通電話,包括解剖室、執行的單位,盡力去解決許多同仁都陌生的解剖申請文件,任何一個細節沒打通,病人和家屬捐出遺體的心意都會戛然而止。
兒子後來說:「我陪媽媽到往生室的時候,又問了 1 次,又筊了 1 次杯。仍舊是聖杯!」
我不喜歡怪力亂神,但我知道這是仁慈的媽媽對孩子們最後的愛。因此後來在阿娥姨的告別式,我又自掏腰包偷塞了 1 萬奠儀給這家人,想延續媽媽想要幫助他們的心,再盡點微薄的心意。【推薦閱讀:安寧緩和醫療,最常見的9大迷思】
大愛捐出遺體找到答案,病人是我們最好的老師
阿娥姨的初步報告出來,肺臟六葉和肝臟左右葉各自取樣的肺結核PCR都是陽性,這對未來有相同病症的病人治療非常重要,也幫助其他科別的醫師更認識移植後病患和一般病患不同,他們的肺結核是難治的,藥物調整會更困難。也促成重新討論是否所有移植病患都要全面進行高階檢測(如IGRA),提早抓出潛在結核,在移植前給予治療。
感謝阿娥姨,您願意當我們醫生的老師,您奉獻的生命,將會繼續影響之後的生命。
本文出自劉家豪醫師臉書,完整內容請點此。
責任編輯: 張曉卉
我們的團隊由具有豐富醫學寫作經驗的記者、編輯組成,內容來自採訪諮詢資深癌症醫學和照護知識的專家與相關書籍,盡力提供正確可信的醫療健康知識。但無意取代專業醫師診斷,無法為個別讀者對內容的應用負醫療或法律責任。
